Table of contents
緣起
會注意到畢英賢,是因為讀《問題與研究》。
翻舊期的蘇俄專題,這個名字反覆出現。一篇一篇讀下來,我開始好奇署名的人是誰。他寫得穩,判斷清楚,是那種長年盯著同一個對象、知道自己在講什麼的筆調。可是查下去才發現,這個人幾乎不存在於網路上。生卒年不詳,籍貫和學歷也一樣。
我花了不少力氣,最後拼出來的是一條奇怪的軌跡:他的作品和職位都查得到,他這個人查不到。這篇文章記錄的就是這條軌跡,以及它為什麼是這個形狀。
二十年的書目
先看能確定的東西。
他在《問題與研究》至少留下五篇:
- 〈蘇聯的繼承危機與權力鬥爭〉,16 卷 10 期(1977 年 7 月)
- 〈華沙公約組織及其政策方針〉,19 卷 12 期(1980 年 9 月)
- 〈戈巴契夫上臺後的蘇聯與中共關係〉,26 卷 10 期(1987 年 7 月)
- 〈俄羅斯總統選舉與政策動向〉,35 卷 8 期(1996 年 8 月)
- 〈論中俄戰略協作夥伴關係〉,35 卷 12 期(1996 年 12 月)
另外有兩本書:《蘇聯末期的對外關係》(黎明文化,1992),以及他主編的《俄羅斯》(政大國關中心,1994)。
把這串按年份排開,會看到一件很少人做得到的事。1977 年他在分析蘇共高層的接班與權力鬥爭,那是最典型的克里姆林宮學,靠著閱讀官方名單的排序、悼詞的措辭、主席台的站位來推敲政治風向。1980 年寫華沙公約組織,冷戰的軍事骨架。1987 年轉向戈巴契夫與中蘇關係正常化。然後蘇聯沒了,他接著寫葉爾欽的選舉,寫中俄戰略協作夥伴關係。
一個研究者的職業生涯,剛好完整覆蓋了他研究對象的鼎盛、改革、解體與重生。這在台灣的蘇俄研究圈裡很罕見。多數人是在某一段進場,某一段離開;他從頭待到尾。
他待的是什麼地方
要理解他,得先理解政大國關中心是什麼。
它今天是學術單位,但出身不是。國關中心成立初期隸屬國家安全局,任務是替政府做國安與情報研析,1960 年代後才慢慢學術化,1975 年併入政治大學。真正的切割發生在 1996 年 8 月,那年人事權才回歸政大校方,與情報機構脫鉤。
也就是說,畢英賢寫作的年代,他所在的機構帶著情治血統。他寫的蘇聯政情和華約動向,讀者不只是學界,還有政府。這一點會改變我們怎麼讀他的文章:那不是純粹的學術好奇,是有政策需求在後面撐著的分析。
這也解釋了第一層「查不到」。這種機構裡的研究員本來就低調,不像大學教授會留下公開履歷、得獎紀錄、媒體訪談。他們的產出是文章,不是個人品牌。
他還在別的地方
事情在這裡變得有意思。
2020 年李登輝過世後,劉泰英接受《信傳媒》專訪追憶老友,講到 1988 年李登輝繼任總統之後成立的總統幕僚團。那個幕僚團分成大陸、外交、內政、經濟四組,總召集人是張京育,聯絡人郭岱君。而劉泰英點出的四位召集人裡,第一個名字就是畢英賢。
這個幕僚團不是普通的顧問會議。據郭岱君的訪談紀錄,它是編制外的組織,運作謹慎隱密,成員以國關中心和政大的學者為主,多年不為外界所知。台灣戰略史上最敏感的幾件事,有幾樁就出自這個圈子:曾永賢與張榮豐的兩岸密使管道,1992 年赴北京見楊尚昆,開啟長達八年的私下溝通;還有 1995 年為隔年總統直選台海情勢擬定的十八套劇本。
這裡我必須誠實標註一個出入。郭岱君和張榮豐各自的回憶談到大陸小組時,點名的都是曾永賢、張榮豐,沒有提到畢英賢。所以「畢英賢是大陸組召集人」目前主要靠劉泰英一個人的回憶支撐。我的判讀是這比較像資深召集人與實際操盤手的分工,也不排除小組前後改組過(人數從二十幾人擴編到五、六十人)。方向可信,細節還缺第二份獨立史料。
但有一件事很值得停下來想:一個蘇俄專家,為什麼會去管大陸組?
其實這是最對口的安排。1988、89 年正是戈巴契夫推動中蘇關係正常化、整個共產陣營鬆動的時刻。要判斷北京的動向,你需要一個懂莫斯科的人。畢英賢 1987 年那篇〈戈巴契夫上臺後的蘇聯與中共關係〉,寫的正是這條三角關係。他的蘇俄專業和他的兩岸幕僚角色,是同一套知識的兩面。
1996 年之後
他的《問題與研究》發表在 1996 年停了。這曾經讓我以為線索到此為止。
後來在中國文化大學俄國語文學系的《學系沿革》頁面上,找到了答案。那頁列出歷任系主任:楊爾瑛、孫桂籍、歐茵西、沈吉、馬兆熊、明驥、陳兆麟、畢英賢、李細梅、王愛末。研究所歷任所長:明驥、陳兆麟、畢英賢、李細梅。
頁面上寫的是「畢英賢教授」,而且系主任和所長都當過。
他不是消失,是換了跑道。從國關中心的蘇俄政情研究員,轉成文化大學俄文系的教授兼系所主管。這在台灣學界是很典型的後期路徑,智庫的資深研究員晚年進大學,帶研究生,主持系務。文化的俄國語文學研究所碩士班 1991 年成立,博士班 2000 年,2004 年系所合一;從所長的排序推算,他主持系所大約在 1990 年代末到 2000 年代初。
他身邊那串名字也值得看一眼。明驥是中影總經理、俄文翻譯家,歐茵西是俄國文學界的重量級人物。畢英賢站在這個序列裡,說明他的俄文造詣不是拿來讀情報而已,是能撐起一個語文學系的水準。
他掛過的頭銜還不只這些。畢英賢也當過中華歐亞基金會的秘書長。那是 1994 年成立、專做兩岸關係與中國大陸研究的智庫,2008 年政黨輪替後改組成亞太和平研究基金會。這個位置和他的兩岸幕僚經歷、和他從蘇俄一路寫到中蘇關係的專業,是接得起來的。只是連這個頭銜,網路上也幾乎不留痕跡。
關於他的人,我猜的部分
到這裡,能查的都查完了。生卒、籍貫、學歷,仍然空白。以下是推論,我把根據和不確定性一起寫出來。
他有沒有留學蘇聯?這一條幾乎可以排除,而且不必找到他的學歷就能排除。1949 年後中華民國與蘇聯沒有邦交、分屬敵對陣營,蘇聯承認的是北京。對一個在 1991 年前受教育的中華民國國民來說,去蘇聯念學位在政治上不可能,甚至有通敵的問題。他的俄文訓練一定來自台灣本地的管道。蘇聯解體之後他倒是可能以資深學者的身分赴俄交流,但那和留學是兩回事。
學歷則只能給一個範圍。他身上有個少見的組合,既能做高層次的蘇聯政情分析,又有足夠的俄語造詣去當俄文系主任。當年台灣能兼具這兩者的人,多半出自政工幹校(政戰學校)的俄文訓練,那是冷戰時期國府培養蘇俄與匪情研究人才的主要搖籃之一,也可能經過政大東亞所或文化自己的東語系俄文組。這個範圍大概錯不了,但我沒有證據指定哪一條。
至於他是不是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人,我傾向是,卻拿不出直接證據。理由都是側面的:冷戰時期國關中心的蘇俄與匪情研究群,以隨政府遷台、常帶軍方或政戰背景的外省籍學者為主,而他的世代(推估 1930 年代生)也正好是 1949 年前後遷台的那一輩。這條必須打上問號。
過世時間反而有個間接的線索。國史館 2021 年起做的《李登輝總統僚屬故舊訪談錄》訪了二十四位核心僚屬,黃昆輝、劉泰英、郭岱君、陳博志都在裡面,沒有畢英賢。同輩幕僚多半受訪而他缺席,最合理的解釋是他在 2021 年前就已過世。口述史只能訪在世的人。
為什麼查不到
我想了很久這件事。
一個當過總統幕僚、寫了二十年蘇聯分析、主持過一個大學系所的人,在網路上留下的個人資訊接近於零。這不是意外,是他所處的三個位置疊加出來的結果。
國關中心出身情治系統,研究員不留公開履歷。李登輝的幕僚團刻意隱密,成員多年不為外界所知。文化的俄文系規模不大,2025 年起還併入了歐美語文學系,系史沒有人在乎。三個地方都不是會替一個人立傳的地方。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他的分析大概進過總統的辦公桌,他的名字還掛在一個系所的沿革頁上,但沒有人寫過他是誰。
要真的把他的生平釘死,剩下的線索都在網路之外:黎明文化那本《蘇聯末期的對外關係》書末的作者簡介、文化俄文系六十週年的紀念特刊、國家圖書館的人名權威檔、《問題與研究》紙本的作者欄。任何一行「畢英賢,○○年生,○○人,○○畢業」,都能把這篇文章的問號補上。
在那之前,這篇就當作一個記號。放在這裡,等有人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