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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經濟學:從 An Offer You Can't Refuse 看川普政府的國際貿易談判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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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的權力邏輯

當白宮變成柯里昂家族

2025 年 4 月 2 日,川普政府向全球投下一顆震撼彈——對包括台灣在內的 60 個國家宣布加徵高額對等關稅。台灣被課以 32% 的稅率,日本 24%、韓國 25%、歐盟 20%。與其說是貿易政策調整,不如說更像一場精心設計的權力展演。

如果你看過法蘭西斯・柯波拉的經典電影《教父》,你大概會覺得這套劇本似曾相識——川普政府在國際經貿舞台上的操作模式,活脫脫就是柯里昂家族的行事風格。

維托・柯里昂從不一開始就動用暴力。他先派出軍師湯姆・海根(Tom Hagen)以紳士的姿態登門拜訪,帶著誠意與條件,禮貌地提出「合作方案」。對方如果識趣,雙方握手成交,皆大歡喜。但如果對方拒絕呢?那麼隔天醒來,枕頭邊可能就會出現一顆馬頭。

川普政府的關稅策略如出一轍。先以令人窒息的高稅率作為起手式——32%、50%、甚至對中國一度飆升到 145%——這就是那顆「馬頭」,是一種赤裸裸的威嚇。然後宣布「暫緩 90 天」,給予各國談判的窗口。這 90 天背後全是算計:它讓每個國家在恐懼中排隊等待,爭相表達「誠意」,主動開出讓步條件。

這套劇本的核心邏輯是:先製造恐懼,再販售安全。先讓你知道最壞的情況有多糟,再讓你感激最終的結果「沒那麼糟」。說到底,整套操作跟自由貿易精神毫無關係,徹頭徹尾就是一場權力的戲劇。

重新理解那句經典台詞

“I’m gonna make him an offer he can’t refuse.”

這句台詞能成為影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對白之一,當然跟馬龍・白蘭度低沉而威嚴的嗓音有關,但更深的原因在於,它一語道破了權力運作的底層邏輯。

表面上,「你無法拒絕的條件」聽起來像是一份極為優渥的提議——好到讓你不想拒絕。但電影告訴我們,事實恰恰相反。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拒絕的後果太過嚴重,讓你不敢拒絕。

但教父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威脅。它是一個雙面結構:

這種「恩威並施」的雙軌策略,讓接受者心存感激、旁觀者心生敬畏,整個權力網絡就在恐懼與利益的交織中穩固運行。維托・柯里昂還會在施恩後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Someday, and that day may never come, I’ll call upon you to do a service for me.”

好處不是免費的。每一份恩惠都是一筆人情債,而這些債務構成了教父權力帝國的基礎。

臺美對等貿易協定:一份「你無法拒絕的條件」

2026 年 2 月 13 日凌晨,臺美正式簽署「對等貿易協定」(Agreement on Reciprocal Trade, ART)。回顧整個談判過程,用教父的框架來解讀,每一步都對得上。

第一幕:馬頭——32% 對等關稅

2025 年 4 月,川普政府宣布對台灣課徵 32% 的對等關稅。這是那顆放在枕頭上的馬頭,是一個明確的訊號:如果不來談,後果自負。32% 的稅率對台灣的出口導向經濟而言無異於一場災難。訊息很清楚——你必須坐到談判桌前。

第二幕:談判窗口——90 天暫緩

隨後,川普宣布暫緩 90 天,期間僅課徵 10% 的基準關稅。這就是教父派出軍師的階段——「我們可以談」。但別誤會,這份寬限背後打的全是策略牌。它讓台灣(以及其他所有國家)在時間壓力下被迫主動出牌。

第三幕:The Offer——15% 關稅與全球最優惠待遇

最終簽署的協議,就是那份 “offer you can’t refuse”。它的雙面結構跟教父的邏輯一模一樣:

接受的好處是真實的:

但代價同樣是真實的:

而教父的那句 “Someday I’ll call upon you to do a service for me”,在這裡則體現為一種長期的結構性綁定——台灣的能源進口、軍事採購、科技供應鏈將更深度地與美國連結。這早已超越一次性的交易,實質上是一種長期戰略關係的確立。

第四幕:立法院——敢拒絕嗎?

協議簽署後,依《條約締結法》須送交立法院審議。這是整齣戲中最微妙也最危險的環節。

在電影中,沒有人能真正成功拒絕柯里昂的 offer。製片人沃茲嘗試過,結果眾所周知。

現在,這份 offer 擺在了台灣立法院的桌上。在朝小野大的政治現實下,在野黨是否會因為政治算計而杯葛或否決這項協議?一旦被否決,台灣面對的不只是回到 32% 關稅的經濟災難,台美之間的戰略互信也將遭受根本性的破壞。在當前的地緣政治格局下,台灣承受不起失去美國信任的代價。李鎮宇的提醒說得直白:「市場最怕的不是談判,而是內耗。」

這正是 “an offer you can’t refuse” 最深層的含義:重點從來都不在條件多好讓你不想拒絕,而在拒絕的後果多嚴重讓你根本不能拒絕。

拆解這份交易

同一筆交易,兩種說法

教父的世界裡有個微妙的規律:每一筆交易完成後,接受方會對外說「我跟 Don 達成了一個很好的合作」,而 Don 的人則會跟其他人說「他答應了我們所有的條件」。兩邊說的都是事實,但各自選擇性地呈現對自己最有利的角度。

臺美對等貿易協定的簽署,完美重現了這個劇情。

台灣行政院的新聞稿通篇在講「我們守住了什麼、爭取到了什麼」:27 項主要農產品不降稅,稻米、雞肉、大蒜都守住了;牛肉只開放絞肉和部分內臟,而且堅持「四大不變」;對美降為零關稅的品項多數是自給率極低的進口依賴品(小麥 0.2%、櫻桃 0%、堅果 0%)。整篇文章大量堆疊數據與百分比,語氣是防守方打了一場漂亮的防守戰,最後一段還直接向立法院喊話催促審議。

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的 Fact Sheet 則完全是另一個故事。通篇都是 “Taiwan side will”、“Taiwan side has committed to”——台灣方面將會如何、台灣方面已承諾什麼。主詞幾乎全是台灣,美方是收穫方。開頭第一個大標題就是 “Breaking Down Tariff Barriers”(打破關稅壁壘),宣稱台灣將消除或降低 99% 的關稅障礙。美規車的部分,行政院強調「仍須確保合規進口,保障消費者權益」,列出一堆審驗程序;USTR 寫的是 “accept U.S. vehicles built to U.S. Federal Motor Vehicle Safety Standards… without additional requirements to enter Taiwan”(接受美國標準,不得附加額外要求進入台灣市場)。這個用詞落差未來在執行層面可能會成為爭議點。最後一段更直接把整份協議收編進川普「解放美國脫離不公平貿易」的政治敘事——受眾顯然是美國國內選民和國會。

更耐人尋味的是兩邊各自「沒提」的東西。行政院大篇幅著墨的 2,072 項豁免、12.33% 平均關稅、「由負轉正」的經濟模型推估,USTR 一概沒寫——因為從美方角度看,這些是美國的讓利,不是成果。反過來,USTR 特別強調的幾個條款,行政院的版本要嘛輕描淡寫,要嘛完全略去:地理標示(GI)與起司肉品命名權保障——台灣在這個歐美長年爭執的議題上站到了美國那邊;公營事業補貼限制——潛在影響範圍涵蓋中鋼、中油、台糖等國營事業;依美國關稅法 307 條禁止強迫勞動產品進口——實質上意味著台灣在強迫勞動的認定上將採用美國的判斷標準,而該條款主要執法對象就是中國新疆的產品;直接採認 FDA 上市許可而不得附加額外要求——對台灣 TFDA 獨立審查權的重大改變。

談判理論有個基本公式:最大化己方利益、最小化己方義務、最大化對方義務、最小化對方利益。 兩份文件就是這個公式的鏡像操作——同一份協議,兩邊各自把自己的利益放大、把自己的讓步縮小,再把對方的讓步放大、對方的收穫縮小。都沒有說謊,但都只讓你看到了一半的故事。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讀,才能拼出比較完整的全貌。

比關稅數字更重要的事:從「出口商」到「體系內成員」

在所有關於關稅百分比的爭論中,有一件事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可能是整份協議中最具長期影響力的部分。

台灣輸美產品中,76% 的金額屬於 232 條款——也就是美國國安範疇——的產品,主要是半導體與資通訊。這個數字意味著,台灣對美出口的絕大部分已經被框進了美國的國家安全與產業安全體系裡。用李鎮宇的話說,這是把台灣從「出口商」變成「體系內成員」,從交易關係升級成戰略夥伴關係。他認為取得這個戰略位置,「從國安、產業、地緣政治的角度上,比幾個百分點的稅率更重要」,也是整個談判團隊最值得被肯定的成果。

協議中的經濟安全條款進一步固化了這個定位:台灣承諾優化出口管制法制與美方接軌,合作精進投資審查,確保關鍵技術不外流至「有疑慮之國家」。海關將以「事前嚴防、事中嚴查、事後嚴處」三道防線打擊違規轉運洗產地,「擦亮 MIT 品牌」。USTR 的文件同樣強調雙方將確保國際採購義務只惠及「承擔相同承諾的國家」。這些條款沒有指名道姓,但指向的對象不言自明。

用教父的框架來看,這就像一個原本跟柯里昂家族做生意的外部合作夥伴,透過一次重大交易,正式成為了家族的一員。身分的轉變比任何一筆交易的條件都來得重要——一旦成為體系內成員,你享受家族的保護,但也必須遵守家族的規矩,而且這個身分很難再被逆轉。關稅數字會隨著政策調整上下浮動,但結構性的戰略定位一旦確立,就會形成自我強化的循環。

家族的庇護傘:半導體如何為傳統產業撐出生路

在教父的世界裡,柯里昂家族的力量從來不只來自核心成員的強大,更來自它有能力庇護每一個投靠的人。從殯葬師到麵包師傅,每個人都相信:跟著 Don Corleone,就能得到保護。這才是家族勢力網絡的根基。

這次台美對等貿易協定中,半導體確實是台灣手中的王牌,也是談判桌上最重要的籌碼。但台灣的談判策略並非只顧核心而犧牲外圍——事實上剛好反過來,半導體的籌碼被用來為整個「家族」爭取到更好的條件。

以傳統產業的實際處境來看,15% 且不疊加的關稅率相較於談判前的狀態其實是大幅改善。在協議達成前,台灣的工具機產業承受 24% 的關稅,機械業 21.5%、自行車業 25.6%、水五金業 22.6%、手工具業 23.3%,汽車零組件更因 232 條款疊加高達 27.5%。如今一律降至 15% 且與日韓齊平,等於重新回到同一條起跑線上。李鎮宇就強調,「台灣廠商不怕競爭,怕的是不公平的競爭。只要能跟競爭國站在同一個起跑點,台商是很有競爭力的。」汽車零組件龍頭東陽的總裁便直言,這對台灣傳產是「非常好的消息」,意味著過去一年因關稅差距而觀望保守的客戶訂單可望回流。此外,協議中還爭取到 2,072 項產品豁免對等關稅,其中農產品豁免比例高達 42%,蝴蝶蘭、鳳梨酥等外銷主力都在其中。

更關鍵的是台灣政府的整體戰略佈局:以半導體的全球化投資作為支點,撬動整體關稅條件的改善。半導體赴美投資換來的,除了晶片產業自身的最優惠待遇,也同時帶動整份協議的關稅天花板下降,讓傳統產業一併受惠。行政院也明確表示,原先編列的 930 億元出口供應鏈支持方案,在 15% 關稅確立後將從「減緩衝擊」轉型為「反守為攻」,協助傳產把握新的競爭契機。智庫經濟模型推估,在新的關稅條件下,進出口對台灣 GDP 及工業就業的整體影響將「由負轉正」。

話說回來,最棘手的問題是時間差。過去一年多的高關稅期間,許多傳統產業的供應鏈已經斷裂——上中游廠商被中國低價傾銷侵蝕,訂單被東南亞搶走,不少老廠歇業、二代轉行,產業鏈的重建需要設備維修、人才召回、通路重建,業者初估至少需要一到兩年才能恢復元氣。關稅的枷鎖解開了,但「災後重建」的路還很長。

用教父的語言來說,Don Corleone 確實照顧了家族裡的每一個人,但有些人在等待庇護的過程中已經傷痕累累。協議帶來的是一個重新站起來的機會,而能否真正站穩,取決於接下來政府的產業政策能否跟上,以及這些中小企業自身的韌性。

結語:從被提出條件的人,到有能力提出條件的人

從虛構的紐約黑手黨到現實的華盛頓白宮,從 1940 年代的橄欖油生意到 2020 年代的半導體地緣政治,權力運作的底層邏輯其實沒怎麼變過:製造不對稱的籌碼,以恩惠建立依附,以威脅確保服從。

川普政府的關稅策略談不上什麼革命性的新發明,骨子裡就是人類最古老的權力遊戲在 21 世紀的翻版。而《教父》能歷久不衰,說穿了就是因為它早已看透了這一切。

台灣接下了這份 offer,而且以多數觀察者的評價來看,接得相當漂亮。在川普大關稅時代的遊戲規則下——正如李鎮宇所說,「過去的零關稅一去不復返了,拿過去零關稅當比較版本來批評,是不厚道而且沒有國際現實感的」——台灣從一個沒有 FTA、被課 32% 重稅的弱勢方,談到了跟有 FTA 的日韓齊平的條件,同時把自己鎖進了美國高科技供應鏈安全體系的核心位置。李鎮宇給出 95 分以上的評價,稱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談判」。

但真正的考題才剛開始。協議簽了,立法院還沒過。戰略位置拿到了,能不能坐實還要看後續的執行。傳統產業的腳鐐拆了,供應鏈能不能重建需要時間。台灣被納入了美國的體系,但在這個體系裡有多少自主空間,還有待磨合。

李鎮宇的結語說得好:「這個協定不只是一紙協定,更是一次國家產業新定位。問題不在於我們拿到多少,而在於我們敢不敢把這個新位置坐實坐穩。」

在《教父》的世界裡,最終的勝負不取決於你在某一次交易中拿到了多好的條件,而取決於你能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易中,逐步累積出自己的籌碼和地位。唯一不會被提出「你無法拒絕的條件」的人,是坐在桌子另一端、有能力提出條件的那個人。

台灣正在從桌子的這一端,慢慢走向另一端。路還很長,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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