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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Yuan |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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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英九馬習會致詞重讀:用胡適的「你解釋給我聽」追問橫渠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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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11 月 7 日,馬英九在新加坡與習近平握手。致詞的最後,他引了北宋張載的四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接著對習近平說,讓我們一起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

隔天,部落客 novus 在網路上貼出一段五十五年前的舊對話。1960 年,胡適聽一個年輕人引了同樣這四句,當場要他解釋什麼叫「為天地立心」,最後丟下一句:你不應該再引這些不可解的話。

novus 只問了一句:如果胡適今日還在,會說些什麼呢?這篇文章想把這個問題問完。要問完,得先從這四句話本身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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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載的四句話

張載,字子厚,生於 1020 年,卒於 1077 年,是北宋理學的開創者之一。他在陝西郿縣的橫渠鎮講學多年,世稱橫渠先生,他的學派叫關學,代表作是《正蒙》和《西銘》。年輕時他喜歡談兵,曾上書范仲淹議論邊事,范仲淹勸他回去讀《中庸》,他才轉向儒學。

這四句話是張載對自己一生志向的概括。朱熹的評語很精準:這些都是張載「以道自任」的意思。說得白一點,這是一位讀書人替自己立下的志向,不是治國綱領,更不是兩岸協議的條文。

這四句話的文字,也不像今天看起來那麼確定。陝西師範大學的關學研究者林樂昌整理過版本源流:南宋朱熹、呂祖謙合編的《近思錄》、宋末刻本《張子語錄》、明版《張子全書》,第二句都作「為生民立道」。今天通行的「為生民立命」,要到晚明馮從吾的《關學編》和清代《宋元學案》才出現。張岱年的判斷是宋明各本才是原文,《宋元學案》的版本經過後人潤色,只是流傳得比較廣(林樂昌〈橫渠四句再解讀〉)。

意思也一樣不確定。林樂昌坦承四句裡的前兩句比較費解,學者的解讀一直有分歧。一般人望文生義,把「為天地立心」理解成人替大自然找出規律;林樂昌認為這是誤解,這裡的「天地」指的是人間社會,「立心」是替社會建立以仁、孝、禮、樂為核心的道德價值。這個解釋也許成立,但它說明了一件事:九百多年後,要把這五個字講清楚,還得寫上一整頁注解。

胡適的追問

高平子是誰

高平子 1888 年生於上海,1970 年在台北過世,是中國最早一批現代天文學家之一(Wikipedia)。他出身金山高氏,叔父高燮是江南藏書家,族人高旭是清末革命文學團體南社的發起人,算是標準的書香門第出身。

他的專業生涯幾乎和中國現代天文學的建立同步。1924 年中國從日本手中收回青島觀象台,高平子進台工作;後來轉到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是紫金山天文台的創建者之一。1948 年他隨國共內戰的局勢遷來台灣。月球上有一座環形山以他的姓命名,叫 Kao。順帶一提,諾貝爾物理獎得主高錕是他的堂姪。

高平子並不排斥古書,相反地,他晚年花很多力氣研究中國古代曆法。但他的方法是天文學家的方法:1951 年他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發表〈古今交食週期比較論〉,拿古代的日月食紀錄和現代的週期計算互相比對(史語所);1969 年中研院數學研究所出版他的《學曆散論》,英文書名是 Studies on Chinese Calendar Science and Astronomy(Ricci Institute 書目)。

古書在他手上是要被驗算的資料,不是拿來朗誦的格言。這一點,是理解胡適那句話的關鍵。

一個天文學家的孫子

1960 年 4 月 10 日,胡適跟祕書胡頌平聊天,提到前幾天有個年輕人來訪。來人是天文學家高平子的孫子,談話間引了張載那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胡適沒有點頭稱是,在他聽來那是「四句空洞的話」。他反問對方:「怎麼叫『為天地立心』?你解釋給我聽。」談話錄沒有記下年輕人怎麼回答,只記下胡適接著說的那句很不客氣的話:「你的祖父是學天文的,你不應該再引這些不可解的話。」

這段對話收在胡頌平編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胡適當時是中研院院長,高平子則是在台北繼續研究古曆的老天文學家,兩人算是同一個學術圈裡的人。胡適的意思不難體會:祖父一輩子在測量星體運行,孫子卻拿「為天地立心」當格言,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是諷刺。這四句聽起來氣象萬千,追問下去卻什麼都抓不住。

多研究些問題

胡適對這四句的反感,不是一時興起。

1919 年 7 月,他在《每週評論》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他的論點是:高談某某主義很容易,連一隻鸚鵡都學得會;真正困難的是去研究人力車夫的生計、女子解放這些具體問題。一個抽象名詞,如果不能落實成具體的辦法,只會讓人以為自己已經解決了問題。

他的方法論來自老師杜威的實驗主義。任何學說、任何主張,都只是待證的假設,要拿證據來檢驗。他後來把這套方法濃縮成兩句很多人都聽過的話: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以及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

1928 年他寫了一篇〈名教〉,批評中國人對文字的迷信:以為把一句漂亮的話寫在牆上、喊成口號,事情就算辦成了。那時他批評的對象,正是剛剛統一全國、滿街貼標語的國民黨。

所以 1960 年他問高平子的孫子「什麼叫為天地立心」,是他四十年來同一個問題的延續:這句話落到地面上是什麼意思?如果說不出來,它就只是一句名教。

五十五年後,novus 把這段對話翻出來,只問了一句:如果胡適今日還在,會說些什麼呢?他沒有說出口的對象,是前一天在新加坡發表致詞的馬英九。

馬英九的那一段

2015 年 11 月 7 日下午,新加坡香格里拉飯店。這是 1949 年以來兩岸領導人第一次見面,全球媒體同步直播。馬英九開場致詞的最後一段是這樣的:

北宋大儒張橫渠主張「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習先生,為了兩岸人民,讓我們一起努力,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為中華民族開創更和平燦爛的未來。

用胡適的標準來讀這段話,以及整篇致詞,至少有三個地方說不過去。

四句只邀了兩句

仔細看這段話的結構:他先把四句完整念了一遍,然後才向習近平提出邀請。

邀請對方一起做的,只剩第二句和第四句。「為天地立心」和「為往聖繼絕學」留在引文裡當裝飾,沒有變成兩人的共同任務。這個剪裁未必是刻意的,但結果很耐人尋味:要一個曾經發動破四舊的政黨的領導人「為往聖繼絕學」,大概太尷尬了。留下來的兩句,剛好是聽起來最像施政承諾的兩句。

還有一個小細節。馬英九念的「為生民立命」,正是前面提到的、張載身後五百多年才出現的潤色版。他邀習近平一起做的兩件事,其中一件,原文可能根本不是這樣寫的。

那就照胡適的方法,請馬英九解釋給我們聽。

「生民」是誰?講稿裡的主詞一路在換:先是「兩岸人民」,再來是「後代子孫」,到了第五點主張變成「中華民族」「炎黃子孫」。台灣的兩千三百萬人在哪一層,講稿沒有說。

「立命」又由誰來立?張載說這話的時候,主詞是讀書人,是士對天下的自我期許。馬英九把它改成兩位領導人並肩宣示,意思就變了:兩個政治人物在第三地的飯店裡,替海峽兩邊的人民確定方向。而就在一年多前,台灣的「生民」才剛用太陽花學運和九合一選舉,清楚表達過他們對這個方向的看法。

「萬世太平」靠什麼來保證?馬英九當時的任期只剩半年。那場會面雙方事先講好不簽協議、不發聯合聲明,各自開記者會說明。萬世的承諾,連一張共同簽署的紙都沒有留下。

數字講到一半就停了

這篇致詞並不是通篇空話。前半段其實很懂得用數字:1993 年辜汪會談簽了 4 項協議,執政 7 年多簽了 23 項協議,4 萬多名學生交流,每年 800 萬人次往來,1700 多億美元貿易。每一個都可以查證,每一個都是政績。

問題出在數字停下來的地方。

講到兩岸「各自堅持的敏感議題」,馬英九換成了《尚書》:「非知之艱,行之維艱」。最需要講清楚的主權問題,交給一句古文和「智慧、耐心與誠意」去處理。

五點主張的第一點更明顯。他對全世界直播的鏡頭說,九二共識是 1992 年兩岸「就『一個中國』原則達成的共識」,然後補了一句:「這個部分,等一下在會談時,我會再進一步說明。」國民黨多年來掛在嘴邊的「一中各表」,「各表」兩個字沒有出現在公開致詞裡,被移進了閉門會談。攝影機前面只留下「一個中國」。

整篇講稿裡真正具體、可以驗收的提案只有一個:陸委會與國台辦首長之間設熱線。這條熱線在 2015 年 12 月 30 日開通,張志軍與夏立言第一通電話講了約 30 分鐘,互道新年快樂(自由時報、鉅亨網)。

半個多月後,民進黨贏得大選。2016 年 1 月底,代理閣揆張善政在廣播節目上被問到熱線是否斷了,他的回答是線沒有斷,但對方接不接是另一回事(CNA)。同年 6 月 25 日,國台辦宣布兩岸聯繫溝通機制自 5 月 20 日起停擺,理由是新政府不承認九二共識(CNA)。

「為萬世開太平」的唯一實體成果,有效期限不到半年,而且附帶前提:對方要先接受「一個中國」。

古文替讓步穿上禮服

羅蘭.巴特說,神話的功能是把歷史的東西變成自然的東西。被說成自然的事,就不必再辯護。

把馬英九致詞裡的關鍵詞依序排出來,會看到一條很順的滑梯:一個中國、中華民族、炎黃子孫、振興中華,最後是張載。每往下一步,就離可以談判的政治更遠一點,離血緣、文化與天命更近一點。滑到底的時候,「一個中國」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政治立場,而是祖宗傳下來的志業。這時候誰站出來反對,聽起來就像在反對「萬世太平」本身。

這套詞彙也不是兩岸各自理解的中性公約數。「振興中華」和北京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幾乎是同一句話。新加坡會面半年後,2016 年 5 月 17 日,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自己引了橫渠四句。中央黨校教授張孝德在 2021 年的文章裡,把「為萬世開太平」說成「人類命運共同體」最有力的歷史佐證(愛思想)。馬英九遞過去的那四句話,對方收下了,而且用得比他更順手。

同一篇文章還有一段,讀來像是在回應胡適。張孝德把「為天地立心」放在西方科學世界觀的對面,說現代科技雖然能把衛星送上天,卻解決不了人心空洞的問題。胡適要天文學家的孫子別再引這四句,六十年後,一位黨校教授正是拿這四句來跟科學分庭抗禮。

「為萬世開太平」在二十世紀還有一次更有名的登場。1945 年 8 月 15 日,裕仁天皇的《終戰詔書》透過廣播宣讀,裡頭那句「以テ萬世ノ為ニ太平ヲ開カムト欲ス」,出處就是張載。一個帝國宣布戰敗,用的不是「投降」,而是要為萬世開太平。

這兩個場合的份量天差地遠,但這句話被叫上場的時機很一致:當攤在桌上的實質內容不好說出口,就請「萬世」出來撐場面。

你是學法律的

用同樣的標準看馬英九,問題其實很簡單。

如果「為生民立命」指的是熱線、貨貿協議、兩會互設機構,那就直接講這些,講清楚做到什麼程度算數。如果九二共識真的包含「各表」,那就在全世界的鏡頭前把這兩個字說出來,而不是留給閉門會談。一個政治人物在歷史性的場合,可以引任何他想引的古人,但前提是他說得出這句話落到地面上是什麼意思。

高平子是天文學家,孫子引了一句天文學家不該引的話。馬英九是哈佛法學博士,一個訓練他逐字斟酌條文、追問定義的學科。他在一場沒有協議、沒有聯合聲明的會面上,用一句連版本都有爭議、連專家都解釋不清的古文,替兩千三百萬人許下萬世的承諾。

如果胡適還在,大概會這樣說:你是學法律的,你不應該再引這些不可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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