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的水去了農田，然後呢？一張被少說一半的水資源示意圖

你一定聽過這個數字：台灣的水，農業用掉七成。

國中社會課教的，水利署官網寫的，每次旱災新聞都會搬出來的。水利署的示意圖其實畫得比大多數人以為的清楚：年降雨量 862 億噸，扣掉蒸發和入滲，可利用的逕流水量 629 億噸，實際總用水量 162 億噸。然後分成三條路，農業 114 億噸、民生 32 億噸、工業 16 億噸。

這些數字本身沒有問題。水利署要統計「水被用去哪裡」，分類計量是基本功。但每次旱災一來，這組數字被媒體簡化轉述之後，聽起來就變成了：大家在分同一杯水，農業喝掉了最大口。

問題在哪？這張圖說的是水的「去處」，沒說水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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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管子，不是同一個水龍頭

台灣每年用水大約 162 億噸，水源有三條路：水庫供水佔 25%，河川引水佔 43%，地下水抽用佔 32%。

農業的水從哪來？六成靠河川引水，三成靠地下水，來自水庫的不到一成。民生用水和工業用水呢？高度仰賴水庫和自來水系統。兩邊喝的根本是不同管子的水。

河川引水是什麼概念？台灣山高水急，一場雨落在上游，如果沒有人攔，十小時後就流進太平洋了。農田水圳做的事情，就是在水奔向大海的路上把它截下來，讓它慢慢走過田間。這些水如果不引去灌溉，也不會跑進水庫，它就是直接入海。

所以「農業用掉七成的水」這句話，語法上正確，邏輯上誤導。像是說一個住在河邊的人喝了河裡的水，然後指控他搶了你家水龍頭的水。

農田是地表最大的海綿

農業用水不是用了就沒了。

水稻田真正被作物「消耗」掉的，只有大約三成，那是蒸散作用帶走的水分。剩下的七成去了哪？滲入土壤補注地下水，排入灌溉渠道供下游農田再次使用，或者回歸河川水體。

每年全台水田補注地下水大約 20 億噸。台灣每年從地下水取用約 56 億噸，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農田幫忙存進去的。農業是唯一在用了地下水之後，還能把水補回去的部門。民生用水用完進了下水道，工業用水用完變成廢水，只有農地的水會繞一圈回來。

農田是一座隱形的水庫。它的蓄水量看不見、算不進水利署的水庫統計，但它確實存在。

示意圖只說了一半

公平地說，水利署的示意圖已經比坊間隨手畫的圓餅圖好很多。它畫出了從降雨到逕流到用水的整條漏斗，讓人看到 862 億噸降雨裡只有 162 億噸被使用。光是這個比例感，就已經把問題的層次拉高了：與其爭論末端那一百多億噸怎麼分，不如先想辦法多留住上面漏掉的七百億噸。

但這張圖少了一層：水源組成。162 億噸用水是從水庫、河川、地下水三條路進來的，而農業、民生、工業各自取用的比例完全不同。少了這一層，讀者只看到「去處」的分岔，不知道「來源」的分岔，就很容易把三個不同管子的水混在一起算。

如果換成桑基圖（Sankey diagram），左邊畫水源，中間畫用途，右邊畫去向，用流量粗細連起來，讀者一眼就看到：農業的水主要從河川來，大部分回到地下。水庫的水主要供民生和工業。兩條路線幾乎不重疊。

同樣的數據，多加一層結構，故事就完全不同。

第四條管子：不看天的水

台灣正在開闢一條全新的水源路徑。

過去台灣本島沒有常設海水淡化廠，離島有二十五座小型設施，加起來每天供水不到五萬噸。2021 年大旱後政策轉向，水利署規劃八座萬噸級海淡廠，從桃園到高雄一路排開。優先推動的新竹廠和台南廠，預計 2027 到 2028 年完工，合計日產三十萬噸淡水。全部蓋完的話，每天八十五萬噸，一年大約三億噸。

跟現有 162 億噸的年用水量比，三億噸只佔 2%。但海淡水有一個其他水源都沒有的特性：不看天。不需要颱風帶來的降雨、不需要水庫蓄水率。只要有電，就有水。它的定位是「保險水源」，在枯水期撐住民生和工業供水的最後防線。

代價不便宜。每噸海淡水成本 30 到 40 元，對比自來水價每度 12 元。每產一噸水耗電 4.25 度。新竹海淡廠每天取海水 30.4 萬噸，產出 10 萬噸淡水和 18.6 萬噸鹵水，鹵水排回海裡會不會傷害漁業生態，是環評最大的爭議。

不過鹵水不一定只能當廢物。逆滲透把淡水擠出去之後，留下的鹵水鹽度是正常海水的兩倍，等於所有礦物質都被加倍濃縮。國際上有個新興領域叫 brine mining，研究從鹵水裡回收鎂、鋰、鉀、溴等礦物。加州 Oakland 的 Magrathea Metals 已經在先導專案中從鹵水電解出鎂錠，智利、以色列和阿聯都在試驗提取鋰。以新竹廠的規模估算，鹵水回收的年營收可抵銷六到九成的營運成本。台灣不產鎂、不產鋰，全靠進口。如果海淡廠能順便回收這些戰略礦物，海淡水的成本結構就有機會改變。

海淡水全數供應民生和工業，農業用水不在裡面。連政府花兩百八十億蓋出來的新水源，都跟農業無關。如果你把這個資訊加進 Sankey 圖裡，海淡水會是一條虛線，從左側直接連到民生和工業，完全不碰農業。這件事本身就是對「農業搶水」敘事最安靜的反駁。

怎麼呈現，就是怎麼看見

回到水利署那張示意圖。

那張圖畫的是一條從天到地的漏斗，讓人看到 862 億噸降雨怎麼一路縮減到 162 億噸可用水量。這個宏觀視角很好。問題是漏斗底端只分了三叉，沒有交代每一叉的水從哪條管子來。「農業用了七成」這句話被簡化轉述之後，在每一次旱災中都成為「先停農業用水」的直覺合理化依據。農民聽到這句話，被要求犧牲時連抗議的底氣都少了三分。

如果在那張圖上多加一層，讓水庫、河川引水、地下水各自連到對應的用途，再把每一種用途的水最終去了哪裡也畫出來，讀者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水資源台灣：農業的水主要來自河川，不是來自水庫；用完之後大部分回歸地下水和河川，不是消失了。真正高度仰賴水庫的是民生和工業，而海淡水正在為這兩者建構新的備援。

數據沒變，多加一層結構，看法就變了。

怎麼呈現數據不是美學問題，是你要讓民眾看見什麼樣的現實。每次旱災來臨之前，如果多一些人看過完整的水資源流向，也許政策討論的起點就會不一樣。

延伸閱讀：水利署水源運用、上下游新聞〈別再傳「農業用掉七成的水」，6 個專家告訴你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