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Chris Yuan | Blog
Go back

從孫子兵法到認知戰:混合性威脅的本質與台灣的因應之道

Edit page

最有效的顛覆,不靠間諜、也不靠炸藥,而且從頭到尾公開、合法。它的執行者往往不是潛伏的特工,而是記者、老師、名嘴、網紅,看起來全是「自己人」。它的戰場也不在邊境,而在你每天滑過的社群動態、你對政府與媒體的信任,以及你和家人為了政治爭到翻臉的那些時刻。等你察覺不對勁,最關鍵的一仗往往早已打完。因為這種戰爭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讓你以為根本沒有戰爭。

這套邏輯並不新。兩千多年前的《孫子兵法》就講透了它的原理,今天它換上新的名字,叫「混合性威脅」與「認知戰」,也有了對台灣量身打造的版本。

Table of contents

Open Table of contents

從孫子兵法看混合性威脅

孫子說:

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

這段話揭示了最高明的戰略不在於戰場上的勝利,而在於不需要實際交戰就能達到目的。孫子接著說: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破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於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

這段話彷彿預見了現代戰爭的特質:不需要正面交戰,卻能達到削弱敵人的目的。

戰爭型態的演變

從古代到現代,戰爭經歷了三次重大的轉變。在傳統戰爭時期,軍事力量是主要手段,戰場界線清晰、敵我身分明確,勝負標準也相對單純。進入非常規戰爭時期後,游擊戰術與不對稱戰爭(asymmetric warfare)興起,非國家行為者登場,戰場的邊界開始模糊。到了混合性威脅時代,各種手段被同步運用,實體與虛擬空間結合,戰爭與和平的界線消失,連攻擊者的身分都隱匿了起來。

2006 年以色列與真主黨的衝突之後,「混合性威脅」逐漸成為描述這種非線性手段的概念。2014 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更讓學界重新重視「混合性戰爭」(hybrid warfare):俄羅斯以極小的損失撼動烏克蘭,同時對歐盟、北約構成難以歸屬、難以反制的複雜挑戰。

混合性威脅的本質

混合性威脅不只是戰術的改變,而是整個戰爭本質的轉變。它的第一個特徵是全面性,攻擊面向涵蓋政治影響力、經濟壓力、社會分化、文化滲透與科技攻擊,幾乎無所不包。第二是隱蔽性:攻擊者善於利用合法管道滲透、模糊攻擊來源、創造「可否認性」(deniability),盡量避免直接衝突。第三是漸進性,手段緩慢卻持續,一點一點削弱目標的防禦意識、加深社會分化,靠長期的價值觀影響與制度破壞達到目的。最後是整合性,把這些手段結合軟硬實力協調運用,創造出單一工具達不到的綜效。

五種手段:從資訊操作到法律戰

混合性威脅的攻擊手法彼此交織,難以截然切割,但大致可以歸納為五類。這個分類出自空軍官校吳喨芳的研究〈混合性威脅下的軍事任務思維〉(《國防雜誌》,2019 年)。

最根本的是資訊操作,把資訊本身武器化,用來塑造他國的政治話語與民間敘事;攻擊者也會在承平時期資助特定菁英或團體,以「代理人」的身分傳達意志,因為難以查證關聯而更具彈性。與之相配的是網路工具,風險低、成本少,卻能產生很大的效果,而且在虛擬空間中難以追查操控者身分。經濟影響力則不只是傳統的援助、制裁與借貸,還會透過能源、影視、旅遊等產業施壓,並傾向讓「人民自行發起」抵制,以「非官方」制裁模糊政府介入的痕跡。軍事武力如今多以「未經承認」的代理人模式避開國際法規範,例如俄羅斯的「小綠人」,以及偽裝成漁民、有「小藍人」之稱的中共人民武裝海上民兵。最後是法律規範的操弄,善用國際法對交戰規則的約束力,反過來包裝自己行動的「合法性」,例如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中共在南海擴建人工島礁。

這五類手段的關鍵不在於哪一項特別新穎,而在於它們可以「垂直升級」(強化單一工具)或「水平升級」(同步操作多種工具),藉此產生比傳統戰爭或單一非常規戰爭更大的綜合效果。

認知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現代版

在這五種手段裡,資訊操作與認知的爭奪往往是最根本的一環。認知戰不追求佔領土地,而是重塑一個社會對現實的認知。當人們再也無法辨識自己該捍衛什麼,也就不需要動用軍隊了。

從孫子到 KGB 的「主動措施」

認知戰的思想根源,可以一路上溯到孫子「不戰而屈人之兵」。兩千多年後,這套哲學被蘇聯 KGB 正式化、操作化,成為所謂的「主動措施」(active measures)。KGB 教條對它的定義是:

一種秘密的政治鬥爭形式,運用秘密手段蒐集機密資訊,並執行主動措施以影響對手,削弱其政治、經濟、科學、技術與軍事地位。

核心就是一套不發一槍一彈便能贏得一個國家的戰略。

1970 年叛逃西方的前 KGB 特工貝茲梅諾夫(Yuri Bezmenov),在一系列訪談中把這套「意識形態顛覆」拆解成可辨識的階段。他特別強調一件反直覺的事:意識形態顛覆在絕大部分時間裡是公開、合法、非暴力的。執行者不是炸橋的間諜,而是記者、教師、演藝人員、學者、公民團體、名人與網紅。這些「影響力代理人」往往在法律與言論自由的界線內行事,只是以一致的世界觀持續投射。長期累積下來,效果就是一種戰略性的思想灌輸,會改變一個國家的「DNA」。

這份個人證詞的可信度,在情報圈內部並非沒有雜音:另一位前 KGB 特工 Jack Barsky 就曾公開質疑,貝茲梅諾夫叛逃時只是派駐印度的外圍幹部,未必真能接觸他所描述的那些戰略層級細節。不過,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戰略研究教授 Thomas Rid《Active Measures: The Secret History of Disinformation and Political Warfare》一書中,透過十餘種語言的檔案文件與情報人員訪談,獨立重建了「主動措施」的操作史,佐證了同一套邏輯:典型的行動往往是「兩成偽造、八成事實」,真假交織,藉此形塑對手怎麼想、怎麼決定、怎麼做,讓意識形態顛覆不再只是一人之言。Rid 同時提醒,誇大假訊息的威力同樣危險,容易替對手壯膽,模糊了真正該應對的問題。

意識形態顛覆的四個階段

根據貝茲梅諾夫的說法,意識形態顛覆可分為四個階段。發表於《GEOpolitics》期刊的一篇長文(Shota Gvineria,2025 年)補上了各階段更精確的時程與戰術。

第一階段是道德瓦解,最關鍵也最耗時,需要十到二十年,目標是重塑整整一代人的價值觀。貝茲梅諾夫把它比喻為柔道:不正面攻擊,而是拿社會自身既有的張力當武器,像是階級、族群、意識形態、身分認同,把這些分歧一一加深,鼓勵對立、放大彼此矛盾的敘事,養出困惑與犬儒。它鎖定所有形塑輿論與制度信任的領域,從宗教、教育、社會生活到行政、執法、經濟,常用工具是假訊息、修正主義的歷史敘事、表面獨立實則替外國服務的「前線組織」,以及讓民眾變得被動、脫離公民責任的心理制約。這個階段一旦完成,人民就喪失了客觀評估證據的能力,即使面對事實也無動於衷。

接著是動盪不安,約二到五年。意識形態根基被侵蝕後,攻擊轉向更窄、更關鍵的領域,例如行政、執法與經濟,手段也更狠:賄賂與貪腐、製造經濟與能源的依賴、透過修法削弱民主制衡,還有超出情報蒐集範圍的破壞與滲透。原本確保國家韌性的制度,就這樣從內部被逐漸掏空。

第三階段是危機爆發,最短也最激烈,最快六週。此時治理癱瘓、執法機構信譽掃地、公民社會四分五裂,填補真空的是各種未經選舉的委員會與激進派系。混亂本身成了環境,恐懼成了引導行為的邏輯,絕望渴求安定的一般公民,開始接受強勢領導甚至威權統治。危機通常導向兩種結局:外部勢力直接介入,或內部摩擦升級為內戰式對抗。

最後是常態化,時間無限期,恰好是道德瓦解的鏡像倒轉:不再培養多元與異議,而是強制施加秩序與一致。政權掌權後,異議不再被容忍,昔日並肩反抗的政治人物、社運人士、知識分子、媒體人被邊緣化或消音,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自由與多元的口號,換成了穩定、安全、主權、傳統的語言。到這裡,意識形態顛覆才算完成。

貝茲梅諾夫特別強調,最危險的不是那些公開反對現有體制的人,而是那些在體制內、看似支持體制但實際上在破壞它的人。他說:「不需費心對付左派,要針對的是那些有影響力的保守媒體、富有的電影製作人、自以為是的學者圈,這些缺乏道德原則、過度自負或貪婪的人才是最容易被收買的。」

為什麼開放社會特別脆弱

意識形態顛覆是單向運作的。只有具備言論自由、民主制度與多元媒體的開放體系,才會被以這種方式滲透與導引;威權政體本身反而不面臨這種脆弱性。這種不對稱,不代表民主國家必須模仿威權式的管控,但確實要求它們承認自己身處的這場遊戲的本質,並發展新的防禦規則。

值得警惕的是,一旦顛覆達到完全飽和,就會變得不可逆轉。沒有任何真相或數據,能重新校準一個已被系統性重塑的心智。若真要扭轉,需要世代交替,而且新一代必須接受不同方式的教育。這也是為什麼阿富汗二十年的經驗與烏克蘭當前的戰爭都顯示:若缺乏意識形態凝聚力與認知抵抗力,單靠傳統軍力並不足夠。

貝茲梅諾夫描述的是類比時代的節奏,需要十年、二十年慢慢滲透。進入社群媒體時代後,這套邏輯有了更快的版本。記者出身的學者 Peter PomerantsevThis Is Not Propaganda 一書中長期觀察俄羅斯對內、對外的宣傳手法,提出「用噪音審查」(censorship through noise)的概念:不必刪除任何一句話,只要用海量、彼此矛盾的資訊將人淹沒,讓人厭倦到懷疑一切、放棄查證與發聲,效果不亞於過去直接的言論審查,卻更難以察覺、更難以反制。從貝茲梅諾夫的「緩慢瓦解」到 Pomerantsev 的「即時過載」,變的是科技與速度,不變的是讓一個社會喪失判斷力的終極目標。

一個進行中的案例:喬治亞

貝茲梅諾夫這套源自冷戰的框架,出奇精準地對應了俄羅斯對喬治亞的長期操作。前述《GEOpolitics》長文逐一檢視喬治亞各個領域,論證它正處於「動盪不安」階段。在社會領域,與俄羅斯有關的寡頭創辦電視台,透過非正式的恩庇網絡收編知識分子、名人與意見領袖;宗教上,喬治亞正教會(該國最受信任的機構)成了親俄敘事最強大的擴音器;教育體系從未經歷完整的去蘇聯化,過時結構與認同辯論讓改革停滯,養出一整代缺乏批判思考工具的群眾。行政方面,外交部自 2024 年初起整肅親西方外交官,到當年七月已有超過五十名去職;執法上選擇性司法與政治性逮捕激增,國家對暴力的壟斷逐漸被非正式派系取代;經濟則在能源與關鍵進口上愈來愈依賴俄羅斯,市場規則讓位給恩庇網絡。

喬治亞的例子說明,顛覆不必靠佔領強加,而是透過對制度信任、文化自信與公民凝聚力「緩慢而有條不紊的侵蝕」,每個領域各個擊破。

中共對台灣:三戰與灰色地帶

把上述框架放回台灣,中共對台的操作有兩個相互支撐的支柱:三戰與灰色地帶侵擾。兩者並非各自獨立,而是相輔相成的協作關係。這是海軍中校錢尹鑫、上校陳秉維在〈以三戰視角解析中共灰色地帶侵擾〉(《空軍學術雙月刊》,2026 年)中的核心論點。

三戰的起源與特性

2003 年,時任中共領導人江澤民總結美伊戰爭的觀察,提出共軍必須開展「輿論戰、心理戰、法律戰」,隨後列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政治工作條例》,與武力戰形成互補。三戰整體具有五項特性:政治性(藉武力實現政治目標)、謀略性(長期漸進滲透,把戰爭包裝成和平互動)、廣泛性(滲透政治、經濟、文化、媒體與日常生活,執行者不限於軍隊,全社會皆是戰場)、多向性(不同領域分工執行)、總體性(軍事、輿論、心理互為支撐)。

科技演進讓三戰不斷變形。中共運用 AI 自動生成大量文案,透過演算法精準投放(microtargeting)與心理剖繪(psychographic profiling)操控資料流,並操弄「後真相政治」,讓訊息真假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影響力。這些工作過去分散在總參謀部、總政治部等單位,軍改後一度整合進戰略支援部隊,其中負責心理與輿論戰的「311 基地」,長期以「中國華藝廣播公司」等對外掩護名稱對台廣播。

灰色地帶與「切香腸」

灰色地帶」是介於和平與戰爭之間的行動範疇:既不是明顯的軍事進攻,也不是純粹的外交或經濟活動。它刻意運用未達戰爭門檻的手段,模糊和平與衝突的界線,避免引發全面軍事衝突。其中一個核心特質是「戰略漸進主義」(strategic gradualism),也就是「切香腸」戰術:小變革的緩慢累積,每一個改變本身都不足以構成開戰的理由,卻在長期累積後改變現狀。

共機艦逾越海峽中線、侵擾防空識別區、測試反應時間、消耗海空軍資源,都是典型的灰色地帶操作。而前面提到的「小藍人」海上民兵,由漁民、離島居民與海運業者組成,漁船裝設衛星定位並與海警、軍艦通聯,平時干擾我方漁船作業、包圍海域阻止運補,形成「圍台新常態」,戰時則可用於切斷海上交通線。

灰色地帶之所以難以應處,正在於它與三戰的結合。當海警船與民兵漁船在周邊騷擾時,輿論戰同步宣稱這些行動「合法」,心理戰則放大威脅感。若我方過度反應,會被指責「升高緊張」;若反應不足,則助長對方持續推進,形成一種持久而不對稱的壓力。

五種攻擊面向的實例

前述《國防雜誌》研究,把中共對台的混合威脅分為五個面向,每一個都有實際案例。最常見的是假新聞:2018 年燕子颱風造成關西機場關閉期間,出現「中國派專車優先接送旅客」的不實報導,在網路上迅速發酵,引發民眾痛斥駐日代表處無作為,後來證實是假新聞;這類操作常以「內容農場」散佈,目的在分化社會、操弄敏感議題、干預選舉。其次是經濟施壓,同年蔡英文總統過境洛杉磯到「85 度 C」買咖啡,該品牌隨即被大陸網友標註為「台獨企業」抵制,以「民間自發」模糊政府介入的痕跡。第三是外交孤立,與薩爾瓦多斷交後,宏都拉斯被點名是「下一個」,當時該國一再闢謠,仍在台灣社會製造「雪崩式斷交」的恐慌;這個謠言後來真的應驗,2023 年 3 月,宏都拉斯正式與台灣斷交。第四是軍事威懾,以「文攻武嚇」展示武力犯台意圖,並與認知戰同步操作:2022 年裴洛西訪台後,共軍展開九天環台軍演,國防部統計同期對台流通逾 272 則爭議訊息,多數以「擾亂軍民士氣」「打擊政府威信」為目的。最後是秘密行動,2018 年半島電視台的調查紀錄片中,愛國同心會坦承間接收受來自中國大陸的資金。

這五個面向的共同特徵,就是混合性威脅的「不易歸屬性」:看似單一領域的攻擊,其實同時與其他手段並行,再透過網路加以放大。

對號入座:這些,此刻就在你的螢幕上

前面那些案例,都已經是「被記錄下來、事後查證」的樣本。但道德瓦解階段最難防的地方,在於它進行時你幾乎感覺不到,因為它靠的不是謊言,而是你本來就有的情緒。

回想貝茲梅諾夫的柔道比喻:它不硬碰,而是借你社會裡既有的張力使力。把那套框架放回此刻的日常,徵兆其實不難認。

演算法把你關進只剩同一種聲音的同溫層;「疑美論」「亡國感」反覆放送,久了你開始懷疑民主到底有沒有用;你對法院判決、對主流媒體的報導,預設立場是「一定有鬼」;每到選舉季,你和立場不同的親友之間那道牆,又高了一截。

這些單獨看都像「社會本來就這樣」,但這正是重點:道德瓦解成功的標誌,就是讓被顛覆的狀態看起來像「正常」。2018 年那些機構級操作是機器的零件,而你每天滑手機時感受到的疲憊、對立與犬儒,才是它運轉出來的成品。

士氣是一場自我實現的預言

認知戰為什麼能不流血就削弱一個國家?政治學者王宏恩以俄烏戰爭的觀察,點出一個關鍵機制:一個人願不願意為國家挺身,很大程度取決於他「相信」旁邊的人會不會挺身。他的研究發現,若民眾相信鄰居會上戰場,自己參戰的意願也顯著上升;若相信鄰居會落跑,自己落跑的比例同樣上升。士氣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字,而是被眾人的「相信」不斷建構出來的。

這正是認知戰最划算的下手處。只要持續渲染「根本沒人想打」「美國不會來」,讓愈來愈多人這麼相信,低士氣就會變成自我實現的預言:不必打贏任何一場仗,對方就先在心理上輸了。反過來,烏克蘭總統與人民一呼百諾的畫面,也能讓抵抗的意志滾雪球放大。所以「大家相信什麼」本身,就是一個真實的戰場。

這條預言在台灣年輕世代,已經出現一種更精緻的版本:虛無主義。它的說法是「戰爭都是政客的錯,沒有政客就沒事了」,把侵略者與被侵略者各打五十大板,主張「政治人物要打自己去打,別拖累一般人」。王宏恩點出這套論述誘人的三個原因:不必選邊,於是省去思考道德的麻煩,還顯得清高;讓人卸下一切公民責任,反正照顧生活是政府的事;而且它表面上是反戰的,方向看起來沒錯。

問題是,「不選邊」聽起來中立,但在強弱懸殊的局面裡,它等於默許由強的一方定義現狀,而台海現狀的軌跡,正一步步滑向被併吞。站在旁邊看、宣稱自己誰都不支持,並不會讓你置身事外,只會讓你在被支配時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這種姿態,正是共軍上岸時最樂見的一種,它的終點是白俄羅斯那樣的衛星國:大國要你和你的後代上前線,你就得去。說到底,這正是貝茲梅諾夫所說的「心理制約」,讓一個社會變得被動、追求安逸、放棄自我防衛的意志。等到那一天真的來臨,光靠虛無主義的清高,已經來不及了。

如何因應:建立社會韌性

貝茲梅諾夫在 1984 年的訪談中提出兩個關鍵建議:進行深入的公民教育,以及停止對威權體制的支援。以下結合歐美的實際經驗,看台灣能怎麼做。

歐盟與北約的全面防禦

2014 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後,歐洲各國深刻體認到混合性威脅的嚴重性,發展出的防禦系統特別注重「社會韌性」的建立。北約設立聯合情報和安全部門進行跨國情報整合;歐盟則在情報中心內部設立「混合融合中心」(EU Hybrid Fusion Cell),持續向決策者提供戰略分析。

制度面的建設相當具體。2017 年,歐盟與北約在赫爾辛基共同成立「反制混合威脅卓越中心」(Hybrid CoE),作為成員國分享最佳實務、進行聯合訓練演習的平台。2018 年底歐盟通過《反制假訊息行動計畫》,並在 2019 年設立「快速警報系統」(Rapid Alert System)供成員國即時共享情報;其對外行動署的東方戰略溝通工作小組,透過旗艦產品「EUvsDisinfo」,三年內揭露超過 5,000 起假訊息案例。同年歐盟發布的《增進應對混合威脅能力和恢復力》報告反覆強調一個核心原則,即「全社會途徑」(whole-of-society):反制混合威脅不能只靠政府,還需要公民社會、私部門乃至媒體與線上平台共同參與。

三道防線:教育、危機管理、情報合作

國防大學董慧明的研究〈「混合式威脅」的國安挑戰與因應對策〉(《安全與情報研究》,2020 年)把防禦整理成三道防線。

第一道是教育與批判性思考。芬蘭面對「數位野火」的做法值得參考:不分年齡,從學校與社會教育層面強化國民、學生、記者、政治人物的數位能力與批判思考能力,從源頭遏止假訊息傳播。這與貝茲梅諾夫的警告一致,意識形態顛覆需要一整代人的時間,防禦也必須是長期的世代工程。第二道是危機管理與澄清機制,重點在政府與民眾、政府與媒體之間建立制度化的即時資訊公開;台灣行政院自 2018 年建置「即時新聞澄清專區」,並與 LINE 合作成立澄清管道,串連台灣事實查核中心MyGoPenCofacts 真的假的等民間單位共同打擊假訊息。第三道是跨部門與跨國的情報合作,混合威脅的來源橫跨境內外,單一機關難以獨力應對,需要建立跨領域的國家安全網,並在國際現實的限制下,盡可能參與理念相近國家的情報共享機制。

防禦者的兩難:不能靠關門來守護開放

不過,在給出建議之前,得先面對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矛盾。混合性威脅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它專門利用民主的開放性:言論自由、多元媒體、法律對隱私與集會的保障,全都成了滲透的管道。於是最直覺的反制,就是把這些開放「收緊」,加強管制假訊息、擴大監控、修法賦予情報單位預防性的偵查權。前面提到的兩份國防研究都反覆提醒這條紅線:當防禦機制常態化,很容易觸及一般守法民眾的言論自由、秘密通訊、集會結社等基本權利,而民主的制衡機制與官僚分工,也讓「統一指揮」在法律上窒礙難行。

問題在於,如果為了防禦而犧牲了這些自由,等於替對方完成了顛覆的最後一哩路,那正是「常態化」階段想達成的結果。喬治亞的教訓在此格外尖銳:顛覆是單向的,只有開放社會會被這樣滲透,但這不代表民主國家可以靠模仿威權的管控來自保。真正的出路不在替公民決定什麼能看、什麼不能看,而在於把判斷力交還給公民本身。這也是為什麼董慧明會把重點放在均衡法律、公共政策與民眾權益,強調政策溝通與公民教育,而不是一味擴權管制。

給台灣的具體建議

有了這條邊界,方向就清楚了。台灣需要一套從社會到制度、再到國際的防禦體系。對內,要靠公民教育、媒體素養與本土文化的深耕,養出批判思考能力與清晰的國家認同;制度上,要建立跨部會的協調機制與公私協力的資安體系,保護關鍵基礎設施並能快速反應;對外,則要加強與理念相近國家的連結,一方面分享台灣的防禦經驗,一方面建立情報共享管道。

而這一切的核心,其實是提升全民意識。貝茲梅諾夫強調,一旦社會意識被動搖就很難恢復,因此最關鍵的一步,是讓民眾認識混合性威脅的本質、凝聚社會共識,在維持民主開放的同時保持警覺,把獨立思考的能力還給每一個公民。

結語

回到孫子那句「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面對混合性威脅,最好的防禦是建立起讓敵人無法發揮的社會韌性,而非正面交鋒。喬治亞的處境提醒我們,這套劇本正在真實世界上演;台灣面對的三戰與灰色地帶,就是它為我們量身打造的版本。

貝茲梅諾夫在 1984 年說過:「這不是和平時期,這是一場關乎生存的戰爭。」放到今天的台灣,這句話並不誇張。這場仗最棘手的地方,就在它讓你以為根本沒有仗要打。察覺,只是把自己從迷霧裡拉出來的第一步,真正的防線還在後面。

面對每一則讓你憤怒、讓你想在飯桌上跟家人翻臉的訊息,先停一下,問三個問題:

這是誰說的?

他想讓我相信什麼?

這件事對誰有利?

這幾秒鐘的遲疑,往往就是一則假訊息最難跨過的那道牆。它擋不住境外的內容農場,也改不了名嘴的口風,卻能讓那些訊息在你這裡失去作用。當夠多人都養成這個習慣,前面談的「社會韌性」就會具體發生在你每天一格一格滑過動態的時候。

這道防線沒辦法外包給政府或平台,因為顛覆的最後一哩路,正是等你把判斷權交出去。它也不需要你成為專家,只需要你在按下轉發之前,願意多花那幾秒。守住這條線的,是保有獨立判斷的每一個公民,不是誰的統一指揮。


Edit page
Share this post on:Link copied!

Next Post
中國對台的「海上脅迫升級階梯」:從要求商船通報到封鎖,每一步都卡在開戰門檻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