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5 月 7 日晚上,李家同在臉書上貼了幾張照片。那是三天前總統府開放星戰迷參觀的畫面,有人扮成帝國風暴兵,站在憲兵旁邊一起站哨。他說自己感到非常難過,對他來講,總統府是一個十分莊嚴的地方,不是胡鬧的地方,接著一連問了三個問題:白金漢宮會有這種事嗎?克林姆林宮會有嗎?白宮會有嗎?
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網友翻出兩年前白宮同樣辦過「原力日」的新聞,歐巴馬和風暴兵在白宮走廊跳舞;石明謹在臉書上回了兩行:「李家同:我感到非常難過/歐巴馬:你叫我?」整件事成了那個月的網路笑話。
我當時也跟著笑了。後來重看這段往事,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沒人提起的事:這棟被他稱為莊嚴的建築,原本叫台灣總督府。台灣總督這個職位的第一任,是海軍大將樺山資紀。而樺山資紀手上的台灣,是在基隆外海的一艘船上,從一個姓李的清朝官員手裡接過來的。
那個官員叫李經方,是李家同祖父的堂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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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不靠岸的船
馬關,兩個名字
1895 年春天,甲午戰爭打完了,北洋艦隊沉在威海衛。七十二歲的李鴻章被派到日本下關議和,談判期間被日本青年小山豐太郎開槍打中臉頰,子彈留在左眼下方,他包著繃帶繼續談。
4 月 17 日條約簽成。很多人記得馬關條約是李鴻章簽的,比較少人注意到簽名欄上其實有兩個姓李的:欽差頭等全權大臣李鴻章,和欽差全權大臣李經方。後者是他的兒子,嚴格說是養子。李經方原是李鴻章六弟李昭慶的兒子,1862 年李鴻章年過四十仍無子,李昭慶便把這個兒子過繼給哥哥。
條約裡有一條,把台灣、澎湖永遠割讓給日本。條約簽了,還得有人去把東西交出去。清廷選的人,又是李經方。
橫濱丸
李經方的頭銜是「交割台灣全權大臣」。這不是一個有人搶著要的差事。
6 月 1 日,李經方搭德國輪船抵達台灣;6 月 2 日上午十點,他帶著翻譯盧永銘、陶大均,在基隆三貂角外海的日本輪船「橫濱丸」上與樺山資紀會面。當天晚上九點完成簽署,文件寫得很清楚,台灣全島、澎湖列島各海口,以及各府縣所有堡壘、軍器工廠與公有物件,全部交給日本。
他沒有上岸。流傳最廣的說法是,樺山問他為什麼不上岸簽署,他說台灣人非常憤慨,怕被暗殺。這段對話我沒有在日方檔案原文裡核對到,但不管細節如何,事實本身已經夠清楚:一座島的主權,是在看得見海岸線的地方,由一個不敢踏上那片土地的人交出去的。
那時島上正在打仗。日軍近衛師團四天前已經從澳底登陸,台灣民主國的黃虎旗還在台北城裡。6 月 5 日,樺山把船上的臨時總督府搬進基隆海關;6 月 17 日,他在原清朝巡撫衙門舉行始政典禮。總督府後來搬進一棟紅磚新建築,1919 年落成,就是今天的總統府。
合肥李家
輪流當總督的兄弟
要理解李經方為什麼會站在那艘船上,得往上看一代。
合肥磨店鄉的李家,是清末最顯赫的家族之一。李文安有六個兒子,老大李瀚章,老二李鴻章。李瀚章走的是湘軍的路,曾國藩治湘軍時徵召他主管餉運,1865 年升湖南巡撫,後來長期出任湖廣總督。李鴻章則帶出了淮軍,後來坐上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成為朝廷對外交涉的第一人。
最特別的是湖廣總督這個位子。李瀚章前後在湖廣任職四次,都是和弟弟李鴻章交替接任,兩人的母親長年住在武昌的官署裡,時人都認為這是莫大的榮耀。一個家族的兄弟輪流治理兩湖,這種事在清代也不多見。
兩廣總督這個位子,兄弟倆也都坐過。李瀚章 1889 年 8 月接任,做到 1895 年 4 月 13 日卸任。四天後,他弟弟在下關簽下馬關條約。再過五年,坐上同一個位子的人就是李鴻章自己。
李瀚章就是李家同的曾祖父。李鴻章是他的曾叔祖父。
封疆大吏是什麼意思
「封疆大吏」這四個字,現在聽起來有點像成語,在清代卻是很具體的官職。
乾隆以後,全國大致固定設八個總督:直隸、兩江、湖廣、閩浙、兩廣、陝甘、四川、雲貴,清末再加上東三省總督。一個總督管一到三個省,兩江總督就管江蘇、安徽、江西三省,湖廣總督管湖北、湖南。另外還有漕運總督、河道總督,名字裡也有總督二字,但沒有地方行政的責任,性質不同。
總督本官是正二品,照例兼兵部尚書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的頭銜,實際上就是從一品。兵部尚書的頭銜讓他可以調動轄區的綠營,右都御史的頭銜讓他可以彈劾轄下官員。他底下還有巡撫,以及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提督雖然也是從一品武官,同樣得聽總督差遣。如果再加上大學士的頭銜,就是正一品,李鴻章就是這種。
用今天的話來說,一個總督手上同時握著幾個省的行政、財稅、司法監察和地方軍隊。能約束他的只有皇帝,以及八旗駐防將軍,後者大多是滿人,專管旗兵,與加銜的總督平級。總督的權力很大,但八旗從來不歸他管,這是清廷留給自己的保險。
台灣在 1885 年建省之前,一直屬於福建,歸閩浙總督管。所以對十九世紀的台灣人來說,「總督」這兩個字並不陌生,只是在 1895 年之後,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換成了日本海軍大將。
1900 年的另一個提議
東南互保
馬關條約簽完四年多,李鴻章被派去廣州當兩廣總督。1899 年 12 月任命下來,他 1900 年 5 月才到任。那一年北方出了大事。
義和團進了北京。1900 年 6 月 21 日,慈禧不顧光緒和主和大臣的反對,下詔招撫義和團,同時向十一國宣戰。朝廷的命令一到南方,幾個手握重兵的總督巡撫都不肯照辦:兩廣的李鴻章、兩江的劉坤一、湖廣的張之洞、閩浙的許應騤,還有山東巡撫袁世凱,彼此串連,公然違背朝廷命令,不向外國開戰,並且和各國約定互不侵犯。這就是「東南互保」。據說李鴻章當時回電朝廷,只有一句「此亂命也,粵不奉詔」。
東南互保的意思很簡單:北京瘋了,南方各省自己保自己。這已經是地方大員對中央的半公開抗命。有人看到了更進一步的可能。
沒有上岸的孫文
香港總督卜力想得最遠。何啟和興中會起草了一份叫《平治章程》的方案,由何啟翻成英文交給卜力,主張在西方大國的監護下重組中國的政治制度,各省設自治政府。李鴻章這一邊,也透過幕僚劉學詢聯絡孫文。劉學詢給孫文發了一封電報,說李鴻章因北方拳亂,想讓廣東獨立,希望孫文速來廣州協助。孫文回說,這事若成,也是大局之福,不妨一試。
孫文真的來了,船開到香港海面,最後卻沒有上岸去廣州。他收到報告說李鴻章還沒下定決心,另有消息說總督府裡有人設陷阱要抓他,於是只派日本人宮崎寅藏代表他去談。劉學詢轉述李鴻章的意思:各國還沒攻下北京之前,他不便有所表示。
李鴻章在等。等北京的結局,等慈禧會不會倒台。7 月 8 日,慈禧任命他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要他回北方收拾殘局。他判斷朝局正在往有利於主和派的方向變,決定北上。路過香港時,卜力當面跟他說,這是兩廣脫離清廷獨立的好機會,獨立後由他當領導人,孫文只當顧問。李鴻章沒有回答。
倫敦也不買帳。殖民地大臣張伯倫再三下令卜力不准採取任何行動,後人所說的「兩廣共和國」,從頭到尾只停留在香港總督府和幾個幕僚之間。
朝廷的事後追認
北京的反應,比南方的抗命更耐人尋味。
東南督撫抗命的理由,是說宣戰詔書不是太后和皇帝的本意,而是被拳民挾持下發出的矯詔,是「亂命」。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不太可能成立的說法,但它替雙方都留了退路。總督可以說自己不是在違抗朝廷,而是在保護被挾持的朝廷;朝廷則可以接著這個說法往下演。
慈禧也真的演了。宣戰之後五天,1900 年 6 月 26 日的上諭裡,對督撫的違旨一個字都沒有責備,反而說「爾各督撫度勢量力,不欲輕構外釁,誠老成謀國之道」,還說朝廷的看法和他們正好相同。
一個剛向十一國宣戰的朝廷,公開表揚那些拒絕參戰的地方大員,說大家意見一致。這份上諭的意思,說穿了就是:你們違抗的那道命令,我現在當它不存在。
戰爭結束後,也沒有人被追究。劉坤一加封太子太保,盛宣懷賞加太子少保,張之洞和袁世凱後來先後進京當了軍機大臣。1901 年初,還在西安避難的慈禧以光緒名義下詔變法;同年六月,劉坤一、張之洞聯名上了三道奏摺,一般稱「江楚會奏變法三摺」,成了清末新政的藍本。當初抗命的人,轉身成了替朝廷設計未來的人。
東南互保在法律上從來沒有被承認是抗命,它被朝廷事後收編成了「朝廷本意」。帝國的權威還在,只是從那年夏天起,每個人都知道那份權威可以被總督們繞過去,而朝廷只能在事後補上一道上諭,說自己早就同意了。十一年後,南方各省一個接一個宣布獨立,那時已經沒有人需要再找「矯詔」這種理由。
李鴻章沒有等到那一天。1901 年,他在北京簽下《辛丑條約》,兩個月後病逝。
這段歷史放在台灣的脈絡裡看,有一個很難忽視的對稱。1895 年 5 月,台灣士紳為了抗拒馬關條約,宣布成立台灣民主國,想用「自主」保住這座島。那份條約是李鴻章簽的。五年後,輪到有人勸李鴻章本人「自主」,想讓兩廣脫離北京。一個被他的簽名逼出來的共和國,和一個他自己沒有接下的共和國,前後只隔了五年。
他在廣州沒有回答卜力的問題,就像他的兒子在基隆外海沒有上岸。
上海,1938
正月初五
李家同的父親李國瑊是經濟學家。李國瑊的生父是李瀚章的三子李經滇,後來過繼到九房李經淮名下。簽馬關條約的李經方,也是過繼來的。
李家同出生在上海。
他的生日有兩種說法。較早的資料寫 1939 年 1 月 5 日,現在的維基百科改成 1938 年 2 月 4 日。他自己講過:「我的身分證生日是 1 月 5 日,其實這是不對的,我的真正生日是農曆正月初五。」
李鴻章生於道光三年正月初五。1938 年的農曆新年是 1 月 31 日,正月初五換算成國曆,剛好是 2 月 4 日。兩種日期其實指向同一件事:他生在 1938 年的農曆正月初五,而「1 月 5 日」看起來是有人把「正月初五」直接抄成了國曆。另有一種流傳的說法,說他就是因為和李鴻章同一天生日才取名「家同」,這一段我沒找到他本人的說法可以證實。
1938 年初的上海,華界已經在前一年冬天淪陷,只剩租界被日軍團團圍住,後來的人稱為「孤島」。我不知道李家當時住在哪裡。但如果這個日期是對的,那麼簽字把台灣交給日本的那個家族,四十三年後的下一代,是在日軍包圍的城市裡出生的。
「我是我」
李家同在上海讀完小學,後來全家渡海來台。確切是哪一年,我目前還沒查到。父親李國瑊在台灣教過清華大學,也當過省立法商學院的教授和教務長。
這個家族在台灣幾乎不提過去。李家同在一次訪談裡說,李氏家族在大陸很龐大,但家族聚會他沒參加過,那些場合老是在講過去的輝煌家族史,他不習慣;父親很少提家世,他甚至到現在都沒看過曾祖父的照片。有雜誌社曾經想做「名人之後」的專訪,找上他父親,父親拒絕了,理由是「我是我」。
他自己的態度也差不多。他說生長在好的家庭是好事,但追溯到好幾代就沒有意義,並舉拿破崙、林肯、洛克斐勒為例,問他們的後代在哪裡,大概也沒人知道。
我讀到這段的時候,想起那艘停在三貂角外海的船。李瀚章那一代把家族帶到權力的頂點,李鴻章和李經方在馬關與基隆替這個頂點付了帳。到了李國瑊,一句「我是我」,把這一切關在門外。一個孩子可以在台灣長大、讀書、出國、回來當大學校長,卻沒看過自己曾祖父的臉。這很難說是遺忘,比較像是刻意的選擇。
留下來的人
1895 年,李經方沒有上岸。
五十多年後,他的堂姪帶著一家人上岸了,而且沒有再離開。李家同在這座島上讀完台大電機系,到柏克萊拿了博士,回來教書,從清華的教務長做到靜宜和暨南的校長,2009 年被聘為總統府資政。退休以後,他把大部分力氣放在南投埔里的博幼基金會,教偏鄉孩子英文和數學。
他的上一代不敢踏上的土地,成了他住了七十幾年的地方。
這樣寫,很容易滑向另一種浪漫,好像他是在替祖先還債。我不想這樣寫,他本人大概也不會接受。他幾十年來的發言,從星戰日到雙語政策,從廢死到起立敬禮,爭議很多,有的我同意,有的不同意,但裡面找不到任何一句是從「我是李鴻章家的人」出發的。2018 年他反對雙語國家政策,理由是亞洲很多雙語國家從前都是英國的殖民地,而台灣從來不是英國的殖民地。這句話講的是英國,完全正確。只是台灣確實當過五十年的殖民地,而那段歷史的第一個簽名,有一個跟他同姓、同一個祖宗的人。我相信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語言教育,不是 1895 年。
也許這才是這個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歷史沒有替他安排什麼使命,他也沒有去追認。一個家族在海上交出了一座島,一個後人在島上過完了他的大半輩子,中間隔著一句「我是我」。
他說追溯好幾代沒有意義。對他個人來說,大概是真的。但對一座島來說,這一百三十年的來回,還是值得有人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