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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恨罪惡,但憐憫罪人
張俊雄先生前日去世,陳嘉宏 2022 年寫的一篇回憶張前院長離開公職後的生活,讓我很受觸動。
看完文章後想到的是最近剛看完「鬼滅之刃」劇場版,鬼滅作品中花費大篇幅去描繪反派十二鬼月在變成鬼之前所遭逢的悲慘人生,最後被無慘吸收利用,成為吞噬他人的惡鬼。
但作者吾峠呼世晴最動人的安排,是讓主角炭治郎擁有能聞出悲傷氣味的能力。每當他斬殺一個鬼,總會在最後一刻看見他們人性的殘光:猗窩座想起守護所愛之人的誓言、妓夫太郎與妹妹在雪地中相依為命、累渴望真正的家庭溫暖。炭治郎從不姑息他們的罪行,但也不忘為他們的靈魂祈禱。
張俊雄先生的後半生,做的就是同一件事。
從權力巔峰到監獄志工
2008 年卸任閣揆後,他辭退所有公職禮遇,走遍全國近 50 個監所。他去見鄭捷,問他:「你為什麼殺這些人?」鄭捷回答「我不想活」,張先生反問:「你殺的那些人有哪一個是不想活呢?」這一問既斬斷罪惡,也照見悲哀。
他曾為了一位死囚能在行刑前見父親最後一面,多次拜託那位始終不願原諒兒子的父親,甚至流淚跪地禱告。幾個月後,父子在端午節相擁痛哭。那個場景讓我想起《鬼滅之刃》裡,鬼在消逝前回憶起的人間溫情。那些記憶是他們曾經身為人的證明。
看見悲劇的循環
「每個犯罪家庭都是個破碎家庭」,張先生看見了加害者背後整個悲劇的循環。他提到一個 8 歲孩子,父親服刑 48 年,母親通緝中,不敢叫外婆「阿嬤」,改口叫「阿姨」,怕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世。
這個孩子的處境,讓人想起《鬼滅之刃》裡那些成為鬼之前的人。妓夫太郎與墮姬在吉原最底層的貧民窟中求生,被所有人唾棄欺凌;猗窩座少年時因為出身被武術道場拒絕;累因為病弱被同齡孩子排擠。他們都曾是需要被保護的孩子,卻被推到社會邊緣。
那個不敢承認外婆的 8 歲孩子,已經開始學會隱藏自己、否認身份。這種羞恥感會腐蝕他的自我認同。一個孩子從小就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個錯誤,必須對身世說謊才能被接納,他與這個世界的連結就開始斷裂。
而現實中的「無慘」最善於利用的,就是這些被遺棄的人。絕望和憤怒會成為墮落的破口。街頭的幫派、毒品的誘惑、暴力的循環,都在等著這些無人關懷的孩子。
張先生推動「天使士」活動照顧受刑人子女,就是要在悲劇發生前介入。今天這個羞於叫外婆的 8 歲孩子,如果沒有人伸出手,20 年後可能就站在被告席上。這些孩子不是天生邪惡,而是在最需要被接住的時候,沒有人接住他們。
《鬼滅之刃》裡每個鬼都曾經是人,張俊雄先生則提醒我們,每個罪犯都曾經是孩子。
追問「為什麼」的勇氣
《鬼滅之刃》不斷追問「人是如何變成鬼的」,張先生也在追問同一個問題。台灣社會急著處決罪犯以平息憤怒時,他說: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卻沒有給其他家長、學校或相關機構在孩子的教育上作參考,實在可惜。
但最讓我動容的是他的選擇。民進黨創黨元老、六連任立委、兩任行政院長,他見證了台灣民主化的全部歷程。他說:「我的時代已過,該離開就離開,我不會眷戀。」然後去做沒有鎂光燈、沒有選票的事,去關心那些被社會遺忘的人。
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不成為鬼」的堅持。權力會腐蝕人,仇恨會吞噬人,他選擇保持作為「人」的良知。
正義的完整面貌
正義如果只有懲罰,那是不完整的。張先生用後半生去做懲罰以外的事:理解罪犯為何成為罪犯,在下一個悲劇發生前伸出手。
謝謝張俊雄先生。您為台灣的民主奮鬥了大半輩子,然後轉身走進監獄,去陪那些所有人都想遺忘的人。
願您安息。也願我們記得,在憤怒之後問一句「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