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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Yuan |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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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前町九十番地:一個地址的五種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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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中山北路二段,錦州街與民權西路之間,有一家華南銀行圓山分行。門面普通,跟全台灣任何一家銀行分行沒有兩樣。走過的人不會知道,這裡曾經是一棟兩層洋樓,上頭飄過青天白日旗,住過一個被祖國殺死靈魂的人。

這個地址在日治時期叫做「宮前町九十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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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礦富商的洋樓

故事要從張聰明說起。

張聰明在台北景美一帶經營「永豐」、「朝日」、「德豐」三處煤礦,是日治時期台北數一數二的台灣人富商。他在宮前町九十到九十三番地蓋了一棟氣派的兩層洋樓,與板橋林家的林熊徵等人往來密切。林熊徵常到張宅辦公,兩家人一起吃切仔麵是平常事。

張聰明的獨子叫張月澄,又名張秀哲,1905 年生。這個富家子弟從小被送到京都讀小學、台北一中畢業後去香港拔萃書院、再到廣州嶺南大學和中山大學法科政治系。台語、日語、英語、廣東話、北京官話都通。革命同志張深切形容他「長得就像托洛斯基,如果除掉了少爺脾氣,便是一個好革命家」。在中山大學時,魯迅正好是教授兼文學系主任,張月澄在魯迅的指導下做文藝工作,同時跟張深切、李友邦等台灣留學生組了「廣東臺灣革命青年團」,自費印行小冊《勿忘臺灣》和雜誌《臺灣先鋒》。他的交遊圈包括魯迅、廖承志、戴季陶、郭沫若——他走的是所謂「祖國派」路線,而且不是空泛的感情投射,是有實際人脈網絡支撐的。

1927 年,張月澄在上海被日本駐上海總領事館逮捕,罪行就是他在中國做的那些事:組織反日團體、出版反殖民刊物、跟國民黨人往來、帶隊參觀黃埔軍校。他經由日本九州被押送回台灣拘禁,1929 年才以緩刑釋放。出獄後他跟蔣渭水一起搞反鴉片運動,親手用英文起草了給國際聯盟的請願書。之後又跑去東京帝大當研究員,寫了《國民政府的外交及外交行政》。

他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海峽對岸那個他從未生活過、卻深信有朝一日能帶台灣脫離殖民的中國。那個孫文的中國,國民革命的中國,黃埔軍校操場上飄著黨旗的中國。

一日圓租給祖國的房子

1931 年 4 月 6 日,中華民國駐臺北總領事館開館。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中華民國在日本的殖民地台灣設領事館,服務的是那些從中國大陸來台工作的華僑。台灣各地華僑商店掛起了中華民國國旗,辜顯榮、日本官員、英國領事都到場祝賀。

總領事館最初設在大稻埕,租的是板橋林家「林本源柏記事務所」的商舖。1934 年新任總領事郭彝民上任,想找更好的辦公地點。郭彝民是東京帝大出身,張月澄當時也在東京帝大做研究員,兩人是學長學弟的交情。

張月澄做了一個決定:把宮前町九十番地的自家洋樓,以象徵性的日幣一圓租給中華民國。

他為什麼這樣做?他的兒子張超英後來轉述:因為父親想在自己家的屋頂上掛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整座島嶼都飄著日本太陽旗的年代,宮前町九十番地成了少數整年懸掛中華民國國旗的建築。對張月澄來說,那面旗就是他抗日抗了大半輩子,終於做到的一件事。

同一面旗,不同的手

這面旗飄了四年。

1937 年七七事變爆發,中日全面開戰。總領事館的業務開始受到日方刁難,在台華僑陸續撤離。1938 年 1 月,日本首相近衛文麿發表聲明,宣稱「今後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重慶的國民政府隨即宣布與日本斷交,關閉所有駐日使領館。

1938 年 2 月 1 日,最後一批華僑離台後,臺北總領事館正式降旗關閉。館員高尊彥在撤離時被日警逮捕,死在台北刑務所裡。

宮前町九十番地上空的那面旗降下來了。張月澄心裡作何感想,沒有文字記錄。

但故事沒有結束。1940 年,日本將佔領區的各政權統合為汪精衛主持的南京國民政府。1941 年 1 月,南京方面重新開設「中華民國駐臺北總領事館」,辦公地點設在大稻埕,但仍然向張家承租宮前町的房子。

青天白日旗又掛回去了。只是這一次,發號施令的是跟日本合作的南京,不是在重慶抗戰的那個政府。對張月澄來說,他當年租出這棟房子,是要讓「祖國」的旗飄在殖民地上空。現在同一面旗確實還在,可是旗下站的人換了,意義也全變了。

1945 年日本投降後,這個總領事館的末任總領事馬長亮被戰後的國民政府逮捕,依《懲治漢奸條例》起訴——在勝利者的法律框架裡,替南京政府做事就是通敵。張月澄提供給「祖國」的家,就這樣先後經手了兩個彼此否定的政權。

新時代

1945 年 10 月 25 日,日本投降,中華民國接收台灣。

對張月澄來說,這是他追求了二十年的那一天。祖國終於來了。他出任行政長官公署轄下的台灣紡織公司協理,準備大展身手。

他的朋友們也各自懷著期待投入新局。陳炘創辦大公企業,要用台灣本土資本承接日本人留下的產業。林茂生協助接收台灣大學,並創辦《民報》,想為這座島嶼建立自由的言論空間。這些人走過的路不一樣——張月澄是「祖國派」,一輩子相信中國;陳炘在美國留學時積極參加中國學生會,戰後對反對他抱病出門的太太說「國家有事,我怎麼可以因私事而把公事置於腦後」;林茂生則更接近一個本土知識份子,在意的是台灣的文化主體和民主治理,對殖民結束後的新秩序有自己的想像。理由不同,但都決定替新政權做事。

然後,1947 年 2 月 28 日到了。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十四歲的張超英在家門前的中山北路上,看見每隔一二十公尺就有身分不明的屍體。父親張月澄被以「叛亂嫌疑」逮捕帶走。祖父張聰明動用所有政商關係,最後透過與警備總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的人脈,把兒子從牢裡撈了出來。家族還送上鉅款。柯遠芬正是二二八事件中主張「寧可枉殺九十九個,只要殺死一個真的就可以」的鷹派核心人物——張月澄能活著出來,不是因為清白得到證明,是因為張家的錢和關係夠硬。在拘留所裡,他親眼見到了林茂生和陳炘。

林茂生,台灣史上第一個哲學博士,一去不回。陳炘,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博士,台灣金融業先驅,被以「陰謀叛亂首要」處決。新政權不在乎你信仰的是祖國、民主還是台灣——只要你是有頭有臉的台灣人菁英,就是潛在的威脅。張月澄活著出來了,林茂生和陳炘連屍首都沒有回家。

被捕者中只有張月澄和基隆顏家顏國年的兒子顏滄海獲釋。

活的死人

兒子張超英後來這樣形容出獄後的父親:

「他的夢、他的希望,完全的破滅。」

「他的餘生從此在孤獨的書房度過,不再與外界接觸,也不與家人多說一句話,過著自我封閉的日子。」

「放出來後就如同廢人一般,連笑都不會笑了。」

媳婦顏千鶴 1961 年嫁入張家時,認識的公公已經判若兩人。張月澄除了跟父親張聰明說話外,很少和家人交談,僅止於點頭、眼神示意。顏千鶴說:「一個人的心就是這樣被打死的。」

張超英晚年也寫過:「父親把台灣的遠景和希望寄託給中國,二二八事件像一把血腥大刀,砍向他的靈魂。父親如一枚炙熱燃燒的火球,驟然墜入冰河,從此沉寂在酷寒的大海。」

張月澄又在那棟洋樓裡活了三十五年,1982 年 2 月 27 日晚上八點過世。2 月 27 日——三十五年前的同一天,專賣局查緝員在天馬茶房前開槍,點燃了二二八事件的引信。他是「既是活的死人,也是死的活人」。

不再寄望祖國的兒子

張超英,1933 年出生於東京,未滿周歲回到台灣。母親甘寶釵在生他後坐月子時過世,他由祖父母帶大。

甘寶釵是彰化望族甘得中的女兒。甘得中曾任林獻堂的秘書,是臺灣文化協會時期的重要人物。這條姻親線延伸出去,張超英的表妹盧千惠後來嫁給了許世楷——台灣獨立運動的核心人物,2004 至 2008 年間擔任駐日代表。張超英曾在駐日新聞處長任內深耕台日關係,他的表妹夫後來在同一個舞台上接棒。

跟父親不同,張超英這一代不再寄望中國。

他考入新聞局,歷任紐約新聞處和東京新聞處。在無邦交的日本,他靠著家族世交打開了《讀賣新聞》和《朝日新聞》的大門,把日本簽證從兩週縮短為兩天,安排宋楚瑜「巧遇」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促成李登輝訪美的新聞首度登上日本各大報頭版。《讀賣新聞》記者戶張東夫說過:「有張超英跟沒有張超英,日台關係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公職三十一年間,張超英始終沒有加入國民黨。他暗中幫助反對運動,搭計程車密訪台獨人士,拒絕當國民黨的眼線。王昇問他兩次「府上哪裡」,他不理。1975 年蔣介石過世、蔣經國掌權那年,表妹盧千惠傳來消息說政治犯謝聰敏已經危在旦夕。張超英打電話給紐約州聯邦參議員白克萊(James Buckley)的秘書,安排太太顏千鶴去詳細說明台灣政治犯的處境。白克萊隨即致函駐台美國大使館要求調查,不到一週,謝聰敏獲准保外就醫。謝聰敏事後一直不知道是誰在背後奔走,直到 2004 年顏千鶴把當年的信件影本交給他,他才知道真相。

2007 年,張超英因肺癌過世於紐約,享年七十四歲。他為父親那本書寫的序裡說:「台灣人只有靠自己,團結一致,赤誠守護家園,才能建設台灣為永遠美好的家園。」

那本書叫《「勿忘臺灣」落花夢》。「勿忘臺灣」是張月澄 1920 年代在廣州時寫的熱血小冊原名,呼籲中國不要忘記台灣。「落花夢」三個字則是二二八之後加上去的。前國史館館長張炎憲說得準確:他採用昔日熱血奔騰時的舊名,卻加上「落花夢」,表明過去像一場落花夢,一場絕望的夢。這本書 1947 年 8 月出版,旋即被迫回收銷毀,家中一本不剩。2013 年才由媳婦顏千鶴推動再版,那時父子兩人都已不在世上。

銀行分行底下的鬼魂

宮前町九十番地的洋樓後來被拆了。原址蓋起了華南銀行圓山分行。

華南銀行是板橋林家林熊徵在 1919 年創辦的,全台第一家台灣人的銀行。林熊徵跟張聰明是世交,常到宮前町張宅辦公。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華南銀行隨即被收為國有,林家的持股從過半被稀釋到兩成。1946 年 11 月,林熊徵在張家吃完切仔麵的隔天猝逝,從此林家在華南銀行的影響力幾乎歸零。

而華南銀行在戰後吞併了另一個機構——台灣信託。台灣信託的前身大東信託,正是二二八受難者陳炘創辦的。陳炘被抓走後僅僅五十三天,他一手建立的台灣信託就被併入華南銀行,變成華南銀行的信託部。接任華南銀行董事長的是半山劉啟光,據說與軍統特工勾結,在信託部裡大撈特撈。陳炘的老友洪炎秋在告別式上寫了一副輓聯:「老兄您死得真正莫名其妙,小弟我活著也是不知所以。」

所以,今天你走進這家銀行分行,腳下踩的地基埋著好幾層歷史:煤礦富商的宅邸、「祖國」的領事館、南京政府的領事館、一個被祖國殺死靈魂的人幽居三十五年的書房。而這家銀行本身,就是在創辦人被架空、另一位二二八受難者被滅口之後,由國民政府和半山接手的產物。

每一層都是同一個故事的變奏:台灣人把最好的東西交出去——房子、資本、信任、理想——然後被一一奪走。

陳柔縉花了十二年為張超英寫下《宮前町九十番地》這本口述歷史。她寫道:「我們受惑於位子,誤以為位子高的,才是功勞大的。」2021 年 10 月,陳柔縉在淡水騎自行車時被外送員撞倒,傷重不治,享年五十六歲。為張家三代留下紀錄的人,也走了。

宮前町九十番地早已不存在於任何地圖上。但只要你知道去哪裡找,那些鬼魂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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