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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們曾經相信
陳小明記得那個晚上的每一個細節。
2025 年 1 月 14 日,翡翠島大選開票之夜。他和室友們擠在大學宿舍的交誼廳裡,盯著牆上的電視。當螢幕跳出「革新黨」確認過半的字幕時,整棟宿舍像被引爆了一樣——歡呼聲從每一扇窗戶湧出,有人放起了沖天炮。
小明也在尖叫。他抓著身旁的室友阿志的肩膀,兩個人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
「打破舊制度!還政於民!」
他們跟著電視裡那個穿白襯衫、捲起袖子的男人一起喊。林文哲,革新黨黨魁——不,現在是島主了。四十五歲,說話的時候會直視鏡頭,好像在跟每一個人單獨對話。小明覺得林文哲看起來像學長,不像政治人物。
那天晚上,小明打了電話回家。
「爸,你看到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父親陳維德是翡翠大學歷史系的教授,說話之前習慣先想很久。
「看到了。」
「你不高興嗎?」
又是一段沉默。
「小明,任何一個承諾要『徹底改變一切』的人,你都應該多想一下,他打算改變的『一切』裡面,包不包括你。」
小明覺得父親又在掃興了。他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
開學後,校園裡到處都是革新黨的白色旗幟。林文哲兌現了幾項競選承諾:降低學費、開放政府資料、削減高官退休金、廢除特定媒體的官方補助。支持率飆到七成。
但到了年底,風向開始變了。小明的獎學金被砍了三成,學校說教育經費不夠。隔壁的私立大學直接停辦了,幾千個學生擠到公立大學來借讀,教室連站的地方都沒有。過年回家的時候,小明發現老家商店街關了好幾間。父親提了一句:「系上有兩個老師被減薪了。」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天氣。
街上開始出現批評林文哲的聲音。但在校園裡,更多人選擇另一種解釋:不是改革有問題,是有人在暗中扯後腿。
小明在系上的讀書會裡,大家討論的不再是課本上的歷史,而是誰該為改革受阻負責。
「那些老人就是不肯放手。」阿志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發亮。「改革推不動,就是因為他們在擋路。」
小明點頭。他也這麼覺得。
第二章:白色幸運草
2026 年初,經濟數字繼續惡化。失業率悄悄爬到兩位數,但官方不公布這個數字。林文哲需要一個解釋,而那個解釋不能是「我的政策有問題」。
春天,他在電視上發表了一場演說,宣布「文明新生運動」正式啟動。
小明和阿志在宿舍看完了整場直播。林文哲說,翡翠島的改革才剛開始,真正的敵人還躲在暗處——那些「既得利益集團」、「假民主真專制的舊政客」、「崇洋媚外的知識分子」、「阻礙改革的官僚」。是他們在暗中破壞改革成果。他需要年輕人的力量。
「我呼籲翡翠島的青年站出來,組成『白色幸運草』,成為這座島嶼的守護者。」
林文哲的聲音透過螢幕傳來,語氣像在拜託人幫忙,聽不出半點命令的意思。
阿志第二天就去報名了。一個星期後,小明也去了。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參與公共事務,跟加入志工隊沒什麼不同。但他沒有告訴父親。
白草兵的活動一開始確實像志工隊——在街頭發傳單、辦座談會、到社區宣講「文明新生」的理念。小明負責文宣設計,他把林文哲的話排成漂亮的海報,張貼在校園的每一面布告欄上。
但幾個月後,氣氛開始變了。
導火線是一本小說。小說家江明瀚出了新書《燈塔守夜人》,寫的是一座虛構島嶼上的守塔人,發現燈塔的方向被人悄悄轉偏了,船隻一艘接一艘觸礁,他試圖把燈塔校正回來,卻被島上的人指控為叛徒。小明在學校附近的書店翻過,覺得故事好看,但也就放下了。
然後白草兵的群組裡開始瘋傳一篇文章,標題是〈《燈塔守夜人》究竟在罵誰?〉。作者逐段拆解:「燈塔」就是翡翠島的改革方向,「把燈塔轉偏的人」影射的是林文哲,而那個「被誣陷的守塔人」是在替舊政客喊冤。小明讀完那篇分析文,覺得有些地方牽強,但群組裡已經炸鍋了。「江明瀚就是用小說搞政治攻擊!」「這種人不該被允許出版!」
小明沒有跟著轉發。但他也沒有說什麼。
第一次讓小明感到不對勁,是在 2026 年夏天的一場「座談會」上。原本的議題是討論校園改革,但主持人拿出了一份名單——上面列著十幾位教授的名字,旁邊寫著他們「背叛革新」的具體事跡:誰在課堂上質疑過文明新生運動,誰發表過「立場不正確」的論文,誰跟「舊勢力」有來往。
「這些人還在教我們的下一代!」主持人舉著名單,臉漲得通紅。「我們要清除他們!」
台下響起了掌聲和口號。小明也鼓了掌,但手心冒出了汗。
名單上第七個名字是「陳維德,歷史系」。旁邊標注的事跡是:「在《翡翠學報》發表書評為江明瀚辯護,主張藝文批評應限於學術範疇,企圖包庇敵對文人。」
小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那篇書評。父親寫的時候還跟他提過,說江明瀚的小說就是小說,硬要對號入座是讀者自己的問題。「學術歸學術,政治歸政治,這是底線。」
他的父親。
第三章:兩張面孔
小明沒有把那份名單的事告訴父親。他說服自己:只是座談會上隨便喊喊的,不會真的怎樣。
但事情比他以為的快得多。
2026 年秋天,白草兵開始包圍政府機關,要求清除「反改革勢力」。他們衝進大學校園,闖入教授的辦公室,把「有害思想」的書籍搬到廣場上公開焚燒。在公共場所張貼檢舉海報,點名批評「敵人」。有人開始製作文宣恐嚇法院和檢察署,聲稱要「清除司法界的既得利益者」。
副島主陳國昌是第一個倒下的高層。
小明是在白草兵的一場內部會議上聽到消息的。有人興奮地宣布:陳國昌在黨內會議上替江明瀚說話了。聽說他說了句「一本小說而已,沒必要搞成這樣」,還說不該拿政治標準來審判藝文作品。這句話被在場的人傳了出來。林文哲隔天就在黨內點名批評:「有人想替敵對文人當保護傘,這種人比敵人更危險。」
接下來幾天,事情像滾雪球一樣。陳國昌被定性為「替敵對文人撐腰的保護傘」。白草兵包圍了陳國昌的住所。然後電視上播出了他的公開「悔過」——一個六十歲的老人站在台上,低著頭,用顫抖的聲音念稿,逐條承認自己「背叛了革新理想」。
小明看到那段畫面時,正在吃晚餐。他放下了筷子。
接著是江明瀚被捕,書被列為禁書。然後校園布告欄上貼出了一份新的名單:所有曾經公開為《燈塔守夜人》說過話的人,書評人、學者、報社編輯、媒體人。小明盯著那張名單,想起父親幾個月前在《翡翠學報》發的那篇書評,手心開始冒汗。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給父親,但沒人接。
第二天他打到系辦,秘書支支吾吾地說:「陳教授……最近請假了。」
小明翹了課,騎機車回家。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一片狼藉。書架被推倒了,地上散落著書頁和碎玻璃。牆上用紅漆噴著四個字:「叛國走狗」。
父親坐在廚房的地板上,背靠著冰箱,手裡捧著一個破了口的茶杯。臉上有一道淤青。
「爸——」
「我沒事。」陳維德的語氣很輕。「昨天來了一群學生。我認得其中幾個,去年還在我的課堂上。」
他頓了一下。
「他們要我承認,我在課堂上散布的歷史觀點是『替舊政權洗白』。我拒絕了,所以他們動手了。」
小明蹲下來,把散落的書一本一本撿起來。他的手在發抖,但他不確定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什麼。
「爸,你為什麼不先答應他們?先說你認錯,等風頭過了再——」
「小明。」陳維德抬頭看著他。「你加入白色幸運草了,對不對?」
小明沒有回答。
「我不怪你。」父親把茶杯放到地上,站了起來。「你們這一代人被告知,只要夠熱情、夠勇敢,就能改變世界。沒有人告訴你們,世界上最危險的事情,就是一群人堅信自己絕對正確。」
第四章:沒有旁觀者
在 2027 年的翡翠島,沒有旁觀者這種東西。
大學停課了。工廠停產了。街上每天都有不同派系的白草兵遊行,有時候是遊行,有時候是打群架。每個派系都聲稱自己才是最忠於「文哲路線」的那一個,其他人都是叛徒。小明曾經一起發傳單的同學們分裂成了三四個陣營,見面不再打招呼,而是互相瞪著。
知識分子是最早倒下的一批人。教授們被迫掛著寫了罪名的牌子遊行示眾,作家和記者的作品在廣場上堆成小山焚燒。然後是醫生和律師,被打成「特權階級的打手」,送去掃廁所、搬磚頭。
然後是家庭。
小明的鄰居林太太,一個在市場賣菜的溫和婦人,被自己十六歲的女兒舉報了。罪名是「在家裡說了島主的壞話」。林太太被帶走的那天早上,小明從窗戶看到她女兒站在門口,臉上空空的,好像她自己也不太理解剛才做了什麼。
小明看到那個畫面時,心裡想的不是林太太。他想的是他自己。
2027 年秋天,小明被叫到白草兵的區部辦公室。
叫他去的人姓周,是他入會時的介紹人,比他大兩屆。周哥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放著一疊資料夾,語氣平靜,像在交辦一件日常工作。
「小明,你父親陳維德的公審會排在下個月。組織希望家屬出席表態。」
小明愣了幾秒。「什麼意思?」
「上台念一份聲明,跟陳維德劃清界線,表示你站在革新這一邊。」周哥翻了一下資料夾,抽出一張紙。「聲明我們會準備好,你照念就行。」
「我可以不去嗎?」
周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威脅,甚至帶著一點同情。
「小明,你想清楚。你父親的案子已經定了,不差你這一份聲明。但你不表態,別人會替你解讀。到時候你自己也會被列入審查名單。」
他頓了一下。
「你還年輕,沒必要把自己搭進去。」
小明帶著那張聲明稿回到宿舍。他把紙攤在桌上,讀了一遍。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認識的中文字,但排列在一起之後,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說出口的東西。
他把紙對折起來,塞進抽屜裡。
然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整夜。
公審在翡翠大學的大禮堂舉行。
小明站在台上,手裡捏著那張對折過兩次的紙。紙已經被他的掌心浸軟了。
台下坐了幾百個人。他認得一些面孔——系上的同學、隔壁系的、幾個從沒說過話的陌生人。有人亢奮,有人木然,有人低著頭看自己的鞋。
他的父親跪在台上,距離他大約三公尺。脖子上掛著一塊木板,上面寫著「賣國學者陳維德」。陳維德的頭髮比幾個月前白了很多。他跪在那裡,脊背挺直。有人按著他的肩膀往下壓,他還是撐著。
一個白草兵已經宣讀完罪行清單。現在輪到「家屬表態」。
小明展開那張紙。他的手在抖。
「我,陳小明,陳維德之子——」
他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在禮堂裡迴盪。那個聲音聽起來不像他自己。
「——在此與敵對學者陳維德劃清界線。他在課堂上散布的歷史觀點,為舊政權塗脂抹粉,背叛了革新理想,背叛了翡翠島的人民——」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眼睛釘在紙上,不敢抬頭,不敢看父親。
「——我支持組織對陳維德的一切處理,並呼籲所有革新青年與舊思想徹底決裂。」
念完了。台下響起掌聲。
小明把紙折起來,走下台。經過父親身邊的時候,他用餘光瞥了一眼。陳維德的頭低著,看不見表情。小明不知道父親聽到了他念的每一個字,還是早就學會了在這種場合把耳朵關起來。
他希望是後者。
公審會又持續了兩個小時。小明坐在台下最後一排,把那張聲明稿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結束後,他沒有去找父親。他走出禮堂的側門。天已經黑了,校園裡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白天的傳單和口號標語。風把一張傳單吹到小明腳邊,上面印著林文哲的照片和一行字:「文哲路線照亮翡翠島的未來」。
小明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一年半前,他曾經把同樣的照片貼滿了整個布告欄。
那天晚上,他退出了白色幸運草。但退出不能把那段聲明收回來。那些字已經說出去了,在幾百個人面前,透過麥克風,用他自己的聲音。
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又塗掉了。那行字是:「我跟他們有什麼不同?」
他把日記本藏到床墊下面。在這個時代,一本日記就足以毀掉一個人。但他更怕的是,那行字的答案他已經知道了。
第五章:離城
2028 年,林文哲終於意識到事情失控了。
跟良心沒有關係。白草兵開始咬到他自己人了,親信、幕僚都有人被點名,甚至有人喊出「核心圈子也該被清查」。與此同時,三屆高中和大學畢業生,將近四十五萬人滯留在城市裡,沒學上、沒工做,除了繼續鬧事沒有別的出路。
林文哲在電視上發表了另一場演說。這次他換了一身深色西裝,語氣也硬了很多。
「城市裡的年輕人應該到鄉下去,跟在地鄉親一起勞動、一起生活,重新學習什麼叫腳踏實地。」
小明在電視前聽完了整場演說。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就是累。
2029 年 3 月,小明和三百多個年輕人一起,被裝上卡車,送往翡翠島東部偏遠的石頭村。
臨行前,他去看了父親。陳維德被解除了教職,現在住在學校旁邊一間很小的房子裡,靠替人修腳踏車維生。一個歷史學教授,修腳踏車。
「我要去石頭村了。」
陳維德從工作台上抬起頭。他的手指沾滿了鏈條油,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污漬。
「多久?」
「他們說是『直到改造教育完成』。沒有期限。」
父親放下手裡的扳手,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帶厚衣服。東部山區冬天冷。」
「爸——」
「帶一本書。什麼書都好,但要帶一本。讓自己還記得字長什麼樣子。」
小明想說一句對不起。為了公審那天那段聲明——那些他自己的聲音說出來的、不屬於他的字。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門口,沒有揮手。他只是站在那裡,跟公審那天被按著肩膀的姿勢不同,這一次他站得很直,很安靜。
小明忽然想到,也許父親早就原諒他了。但這個念頭讓他更難受。
第六章:石頭村
石頭村的名字取得很誠實。到處都是石頭。
開墾營是一排用水泥磚砌成的平房,八個人擠一間,睡的是木板床。每天五點哨聲,早操,勞動,政治教育,九點熄燈。每一天都一樣。
小明帶了一本書,父親書架上唯一倖存的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封面被撕掉了一半,內頁還算完好。他每天晚上在熄燈前讀兩頁。說不上想讀,就是父親叫他帶的。但讀到拉斯科爾尼科夫那些替自己辯解的段落時,他會忽然停下來,盯著書頁發呆。
小明的室友阿志也在這裡。他們偶爾會在收工後坐在營房外的石頭上,望著西邊——城市在那個方向,雖然什麼也看不見。
有一次阿志問他:「你後悔嗎?加入白色幸運草?」
小明沒有回答後悔不後悔。他說了另一件事。
「公審我爸的時候,他們叫我上台念聲明。」
阿志沒說話,等了很久。
「你念了?」
「念了。」
阿志撿起一顆小石頭丟了出去。石頭在泥地上滾了兩圈,停了。
「我舉報了我的導師。」阿志的聲音很輕。「不是被逼的。那時候我真的覺得他有問題。我真心覺得我是對的。」
他們又坐了很久,什麼都沒說。西邊的天空從橘紅色變成深藍色,再變成黑的。
第三年冬天,阿志跑了。半夜翻過營區後面的圍牆,往山下走。三天後被找到,凍在半山腰的路上,走不動了。
他被帶回來之後,小明沒有再見過他。聽說是轉到東海岸另一個營,條件更差。也有人說根本沒有轉營,只是關起來了。
小明把阿志留在床底下的一雙破布鞋收了起來。除此之外,這個人在石頭村的痕跡很快就被抹掉了。就像很多人一樣。
阿志走了以後,小明的新室友是一個叫阿德的中年人,四十出頭,原本在南部小鎮開五金行。他的檔案上寫著:「對革新經濟政策散布不滿言論」。實際上他做了什麼呢?他在店門口跟鄰居聊天,說了句「生意越來越差,再這樣下去要收攤了」,剛好被路過的白草兵聽到。
阿德不太說話,但幹活比營裡所有年輕人都快。他說他只想把刑期熬完回去看女兒。女兒今年要考大學,但大學停招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恢復。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阿德問他:「白色幸運草是什麼?是一種野菜嗎?」小明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第七章:等不到的信
2031 年夏天,小明寫了一份申請書,請求回家探親。理由是父親來信說身體不好。
申請被駁回了。理由是「改造教育尚未完成」。
他又寫了一份。又被駁回了。
第三份申請書他寫了三天,每一個字都斟酌過,語氣既誠懇又不失「政治正確」。他在結尾加了一句:「本人將在探親結束後立即返回開墾營,繼續接受勞動服務。」
他沒有寫進申請書裡的是:他想回去不只是因為父親生病。他欠父親一句話。一句在公審那天被麥克風吃掉的、方向完全相反的話。
還是被駁回了。這一次連理由都沒有。
2033 年 1 月,小明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父親寫的——是鄰居林太太的丈夫代筆的。信很短:
「小明:你父親上個月摔倒住院,目前情況穩定,但需要人照顧。你母親走得早,你又不在家。我們鄰居能幫的有限。盼你早日回來。」
小明拿著信去找營長,營長看了一眼,說:「我會往上報的。」
他等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沒有回音。
2033 年 9 月,又一封信。這次只有一行字:
「你父親於 9 月 3 日去世。走的時候很安詳。」
小明坐在床沿,把信讀了三遍。然後他把信折好,放進《罪與罰》的書頁裡。他沒有哭。這幾年下來,連哭都需要力氣,而他已經沒有了。
那天晚上的政治教育課上,他照常坐在最後一排,照常低著頭念「革新守則」。教員問他有沒有心得,他說:「為翡翠島奉獻。」
他的聲音平平的,像在念一行跟自己無關的文字。
第八章:回不去的地方
2033 年底,消息傳到了石頭村:林文哲病逝了。
營裡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哭。大家只是安靜地聽完了廣播,然後繼續幹活。
接下來的兩年,一切似乎在緩慢地鬆動。新領導人呂和平推動「轉型正義」,平反冤案,恢復大學招生,重開被關閉的報社。檢舉海報從牆上被撕了下來,有些街道恢復了原來的名字。
2035 年夏天,小明終於收到了離營通知。
他在石頭村待了六年。來的時候二十二歲,走的時候二十八歲。
回到城市的那天,小明站在公車站牌下,覺得自己像一個外星人。街道看起來是一樣的,但所有的東西都不太一樣了。商店重新開張了,人們穿著他沒見過的衣服,說著他聽不懂的流行語。幾年之間,世界往前走了,而他被留在原地。
他去了父親的墓。一塊很小的石碑,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沒有「翡翠大學歷史系教授」的頭銜。什麼都沒有。
小明在墓前站了很久。
「爸,」他說,「對不起。」
風吹過來,把墓碑前的枯葉吹到一邊。
「你說得對。」
他站了很久。那句在公審台上念過的聲明,每一個字他都還記得。他曾經以為時間會讓那些字變模糊,但沒有。
站了很久,還是走了。
小明後來在一家印刷廠找到了工作。他的同事大多比他年輕五六歲,但在職場上比他資深得多。他成了那種尷尬的存在:年紀不上不下,學歷不完整,履歷上有一段六年的空白,填的是「開墾營勞動」。面試的時候,對方看到那一行,表情總是輕輕頓一下。有些人會追問,有些人不會,但眼神都會閃一下,像在辨認什麼。「原來你也是那個時代的人。」
翡翠島上有幾十萬個陳小明。他們從開墾營、從農村、從各種荒僻的角落回到城市,發現自己的位子早就沒了。沒有人搶,世界只是沒有等他們。
尾聲
2038 年的一個秋天傍晚,小明下班後繞路去了翡翠大學。
校園比他記憶中安靜了很多。新種的樹還很矮,遮不了多少陽光。大禮堂外牆重新粉刷過了,看不出十年前被貼滿檢舉海報的痕跡。
他走到歷史系的走廊。牆上掛著教師們的照片。他找了很久,沒有找到父親的。
一個年輕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背著書包,耳朵裡塞著耳機。大概十八九歲。跟小明當年加入白色幸運草時差不多大。
小明看著那個學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想起了父親的話。那時候他覺得掃興。現在不覺得了。
小明離開了校園。天色已暗,路燈亮起來了。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低著頭,走進了人群裡。
三十一歲的陳小明,看起來跟其他下班的行人沒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