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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Yuan |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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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CTO 變 MTS:AI Agent 為什麼把矽谷頂尖人才拉回第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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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5 月 19 日,Andrej Karpathy 在 X 上貼了一段不到五十字的個人近況:他加入了 Anthropic。這個人是 OpenAI 的創始成員,也是把特斯拉 Autopilot 電腦視覺團隊從零帶起來的 AI 總監。順帶一提,「vibe coding」這個詞也是他發明的。照業界慣例,這種份量的人加入一家公司,職稱怎麼也該是某種副總,或至少掛個「傑出科學家」。

他的職稱是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技術員工。跟一個剛從研究所畢業、第一天進公司的工程師,掛的是同一個名牌。

嚴格說,Anthropic 不太招真正的新鮮人,最初階的 MTS 通常也已經有研究或業界資歷,起薪在矽谷標準裡都算高的(這個數字後面會講)。但職稱是平的:從那位剛入職的工程師到 Karpathy,名片上印的字一模一樣。

而且他不是特例。把時間往前拉十八個月,會看到一條安靜但清晰的軌跡:一群在自己公司管理著數百、甚至上千名工程師的高階主管,陸續放下 C-suite 的頭銜,走進 Anthropic,換上同一個樸素的稱呼。這些人各自的職涯選擇,不是這篇文章的重點。我更想談的是,把他們推往同一個方向的那股力量到底是什麼。當寫程式和做研究的生產方式變了,最有才華的人應該站在哪個位置,答案也跟著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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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 MTS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直譯是「技術成員」或「技術員工」。它最早可以追溯到貝爾實驗室。那是電晶體、雷射、Unix、C 語言誕生的地方,裡面坐著一整代諾貝爾獎等級的科學家,而他們的職稱,大多就是這個不起眼的 MTS。

這個設計的核心是「個人貢獻者軌道」(Individual Contributor track)。傳統公司的升遷階梯只有一條路:工程師做久了升資深,資深做久了帶人,變成經理、總監、副總。問題在於,這條路把最會解題的人,硬推到一個整天開會、做績效考核的位置上。一個天生屬於白板和終端機的人,被升到再也碰不到白板的地方。這就是「彼得原理」的軟體業版本:每個人最終都被晉升到自己無法勝任、也未必想做的職位。

MTS 體系存在的意義,就是給這群人另一條平行的路。你可以一路往上爬,影響力和薪酬追得上甚至超過一個副總,而完全不必去管理任何人。資深一點的層級會加上前綴:Senior MTS、Staff、Principal、Distinguished,最頂端是 Fellow。

所以這裡有個關鍵,先講清楚:在這套邏輯底下,一個 CTO 去當 MTS,不是降級,是換軌。他放下的是「管理人」這件事,保住的是「做技術」這件事。

哪些公司用 MTS

貝爾實驗室之後,這個傳統在研究密集的公司延續下來。VMwareOracleSun、各家半導體廠,都用 MTS 當作技術專家的職稱。

但讓這個詞重新發燙的,是這一波前沿 AI 實驗室。OpenAI 和 Anthropic 不約而同把它當成預設職稱,橫跨研究、基礎設施、安全、產品工程,不分資歷高低。OpenAI 總裁 Greg Brockman 公開解釋過這個哲學:他們刻意不去區分「研究員」和「工程師」。在前沿模型的開發裡,這兩者的界線本來就是模糊的,今天寫訓練流程的人,明天可能就在設計實驗。一個扁平、共用的職稱,正好反映這種協作方式。

於是出現一個有趣的反差。MTS 這個稱呼聽起來謙遜又扁平,但在 Anthropic 或 OpenAI,一個沒有任何前綴的「MTS」,可能是一位博士級研究員,也可能是剛放下 CTO 頭銜的人。根據送交美國勞工部的 H-1B 簽證申報資料,Anthropic 的 MTS 年薪大致落在三十萬到四十萬美元之間。再算上股權,這個數字還會更可觀。本文寫作的當下,Anthropic 的估值正逼近一兆美元,往後恐怕還會繼續往上攀。一個聽起來這麼樸素的名牌底下,藏著矽谷最有份量的一批工作。

名單:他們放下了什麼,去做了什麼

把這一波人攤開來看,重點不在他們去了哪裡。看他們離開時手上還握著什麼,更有意思。

Andrej Karpathy。OpenAI 創始十一人之一,特斯拉前 AI 總監,在那裡領導 Autopilot 與 FSD 背後的電腦視覺團隊。他在 Anthropic 加入 pre-training 團隊,由 Nick Joseph 帶領,任務是組建一個新團隊,研究怎麼用 Claude 來加速 Claude 自己的預訓練。用 AI 來讓 AI 變得更好,這是整份名單裡野心最赤裸的一個。

Mike Krieger。這一個值得停下來細看。他和 Kevin Systrom 共同創辦了 Instagram,公司在 2012 年以約十億美元賣給臉書,他續任 CTO,一路把平台撐到超過十億使用者。Instagram 之後,他再開了一個新聞 App,沒能撐住,收掉後把技術賣給了 Yahoo。然後他加入 Anthropic,掛的是產品長,C-suite,一家正在定義前沿的公司的產品最高負責人。

故事大可以停在這裡。這已經是一份漂亮到不行的履歷。

但他沒有停。2026 年初,他交出了產品長這個 C-suite 頭銜,名片上的「Chief Product Officer」換成了「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轉去跟共同創辦人 Ben Mann 一起帶 Anthropic Labs,做最前沿、還沒成形的實驗產品。沒人逼他,是他自己要的。如果是你,在親手把自己從那份高層職稱上劃掉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一秒鐘的猶豫?他要的,是離動手做產品更近一點,離管理整個龐大產品組織更遠一點。

Krieger 不是孤例。同一段時間裡,好幾位掌過整家公司技術舵的人,做了同樣的選擇。Peter Bailis 在 2025 年 5 月才當上 Workday 的技術長,待不到一年就走,更早他是 Google Cloud 的工程副總,如今在 Anthropic 掛著 MTS、寫強化學習的訓練程式。Henry ShiSuper.com 從零帶到兩億美元年營收、五千萬用戶,他公開說加入的理由是這裡的人才密度,還有他相信 AGI 比多數人以為的更近。Bryan McCannYou.com 的共同創辦人兼 CTO,創業前本來就是 NLP 研究者,2026 年 3 月報到。三個人,三家公司,從帶領數百人的組織,一起縮回那張寫著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 的名片。

Niki Parmar。這個名字在學術圈的份量不亞於前面幾位。她是〈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共同作者,那篇論文定義了 Transformer,也就是今天所有大型語言模型的地基。離開 Google 後,她共同創辦了 Adept AI 並擔任 CTO,之後又共同創辦 Essential AI,2024 年底才低調加入 Anthropic,參與了 Claude 3.7 Sonnet 的開發。

還有從其他前沿實驗室橫向流動過來的研究者。Durk Kingma,OpenAI 創始團隊成員,VAEAdam 優化器的共同發明人。Nicholas Carlini,在 Google 待了七年的對抗式機器學習與 AI 安全專家,他在部落格寫道,加入的理由很簡單,Anthropic 的人真的在乎他在乎的那些安全問題,而且讓他去做。Neil Houlsby,在 DeepMind 待了約十年、Vision Transformer 的核心作者,去籌建蘇黎世辦公室。

這份名單拉長了還能繼續列。但模式已經很清楚:這些人在原本的位置上,要嘛掌管龐大的工程組織,要嘛是被整個產業引用的研究者。他們捨棄的東西,遠比一個頭銜多。

真正的問題:生產的方式變了

最直覺的解釋是錢和聲望。前沿實驗室開得起天價薪酬,估值還在往上衝,加入一家可能定義未來的公司,本身就是一種光環。

這個解釋不夠。錢解釋不了為什麼是「現在」,也解釋不了 Krieger 為什麼會交出產品長的頭銜,換上一張技術成員的名片。一個人如果只是想多賺一點,大可留在原位談股權,沒必要把自己從高層名單上劃掉。要看懂這件事,得回到一條很老的軟體工程定律。

Fred Brooks 在《人月神話》裡講過:軟體開發的協作成本是超線性的。團隊每多一個人,彼此之間要溝通的路徑就以 n(n-1)/2 的速度成長。十個人的團隊有四十五條溝通路徑,一百個人就是將近五千條。所以他下了那個著名的判斷:替一個已經落後的軟體專案增加人手,只會讓它更落後。

過去幾十年,要放大產出,幾乎只有「加人」這一條路。於是組織越長越大,協調的成本越來越高,而最會解題的那群人,被抽去管理這套越來越笨重的機器。他們的創造力,被課了一筆沉重的協調稅。

AI Agent 改變的,正是這條路的前提。一個有判斷力的人,現在可以一個人坐下來,指揮十個 agent 跑訓練、改架構、寫評估;那些原本需要靠百人團隊才能撐起來的工作,中間的開會、同步、PR review,全部砍掉。

這才是這群人共同押的賭注。他們相信,在 AI agent 成熟之後,一個小而精、由頂尖個人直接驅動的團隊,做前沿開發可以比一個龐大的傳統團隊又快又好。如果這個賭注成立,那麼對一個技術天才來說,最理性的選擇是回到 IC 的位置,把那五百人的協調成本,換成五百個隨叫隨到、不需要開會的 agent。

Karpathy 的任務是這個邏輯的縮影。他去組一個小團隊,用 Claude 加速 Claude 的研究。

別把話說得太滿

這個論點很有吸引力,但有幾個地方必須收一收,否則就成了另一篇朝聖文。

第一,這些是極端的個案。「AI 把創造力從管理中解放出來」這句話,對 Karpathy 這個層級的人成立,對一個中位數的工程師不一定成立。對後者來說,agent 也可能是來取代他、而不是來幫他的那一方。樣本本身就高度篩選過,不能直接推廣成普遍現象。

第二,前沿實驗室並沒有變成一群獨行俠的集合。Anthropic 還在高速擴編,還是有大量的經理和層級。所以更精確的講法不是「agent 消滅了團隊」,而是「agent 改變了最高槓桿的人該把時間花在哪裡」。管理沒有消失,只是不再是頂尖人才唯一的、或最好的去處。

第三,這仍然是一個賭注,不是已經被證明的事實。小團隊加 agent 是否真能穩定打敗大團隊,現在還在進行式。把它寫成既成結論,比這些下注的人本身還要樂觀。

還有一個反方向的證據值得放進來:人才不是只進不出。John Schulman,OpenAI 共同創辦人,2024 年 8 月加入 Anthropic,2025 年初就離開,去了 Mira Murati 創辦的 Thinking Machines Lab。流動是雙向的。承認這一點,反而讓「為什麼這麼多人靠近前沿」這個問題更值得認真回答。

不過就整體的方向來說,趨勢確實偏向一邊。創投公司 SignalFire 根據 LinkedIn 數據估算,OpenAI 的工程師跳到 Anthropic 的機率,是反方向的八倍;DeepMind 的比例更懸殊,達到十一比一。重力的方向是清楚的,只是還有少數人逆流而上。

回頭看台灣

這件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台灣的科技業,升遷文化長期還是那條老路:技術做得好,就往管理走,當上主管、再當上副總。一個工程師最大的成就,往往是有一天不再寫程式。我們的組織擅長的,正是 Brooks 講的那種規模協調,把幾千幾萬人組織起來,穩定地把良率做上去。這套模式撐起了台積電,撐起了整個代工島嶼。

但 agent 翻轉的恰恰是「規模協調」這件事的價值。當放大產出不再主要靠人數,靠的是少數人的判斷力乘上一批 agent,那個一直被我們的升遷階梯往管理職推的技術天才,反而成了最該留在第一線的人。

我不是說台積電的模式會被取代,硬體和製造有它自己的物理現實。我想說的是,AI 軟體開發示範了一種不一樣的可能:最稀缺的能力,正在從「把一群人組織起來」,轉移到「知道該做什麼,而且有品味地把它做出來」。對一個習慣用「能不能帶人」來定義一個人是否成功的社會來說,這個轉向值得我們提早想一想。

Karpathy 那則貼文會是個訊號,跟他去了哪家公司關係不大。真正的訊號在於,當這個世界上最懂這項技術的一群人,不約而同選擇放下管理、回到第一線,他們等於用行動標出了真正的工作正在哪裡發生。


資料來源

本文事實依據截至 2026 年 5 月的公開報導與資料,主要包括:各當事人於 X 的公開貼文;Business Insider、Fortune、VentureBeat、The Next Week 等媒體報導;SignalFire 基於 LinkedIn 數據的人才流動報告;美國勞工部 H-1B 簽證薪資申報;以及 Anthropic 官方發言人的證實。Fred Brooks 的協作成本論點出自《人月神話》(The Mythical Man-Month, 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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