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Chris Yuan | Blog
Go back

USCC China 201:美國國會編的『對中政策基本教材』

Edit page

2026 年 3 月底,美國國會的美中經濟暨安全審查委員會(USCC,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上架了一份名為 China 201 的文件。名字借的是美國大學課號慣例,101 是入門,201 是進階基礎。所以它不寫給門外漢,受眾是已經有基礎知識、需要快速複習也需要對齊立場的人,像是國會助理、新任議員、政策圈幕僚。

裡面沒有一個字是新的。六份簡報全部從 USCC 2019 到 2024 年的過去年度報告裡直接摘錄,開頭都聲明「為方便閱讀略作修改,且不再更新」。

讀到這裡,年紀夠的台灣讀者可能會想起高中的《中華文化基本教材》。那份東西也不是新著作,是國立編譯館把現成的儒家四書挑出篇章,按「論仁」「論君子與小人」這類主題分類重編,發給每個高中生,告訴他們「中華文化,這幾段你得先懂」。挑哪些章句、怎麼分類,本身就替一整代人定了調。China 201 是同一種東西的美國國會版,差別只在受眾從高中生換成國會幕僚,經典從四書換成歷年年度報告。而這六份裡,有兩份直接講台灣。

文件來源:USCC(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2026 年 3 月 31 日發布,https://www.uscc.gov/research/china-201

Table of contents

Open Table of contents

六份簡報,選了什麼

首批六篇的主題並不平均分布:台灣地位兩篇,中國影響力操作兩篇,地緣秩序重塑一篇,香港一篇。USCC 預告之後會持續新增。

就像《中華文化基本教材》選「論君子與小人」而不選別的篇章,USCC 挑哪六個題目、怎麼排,本身就是一種立場的表態。台灣在這份名單上佔掉三分之一。

逐份拆解

一中原則 vs. 一中政策

這份摘自 2024 年度報告第 659–661 頁,只想講清楚一件事:北京的「一中原則」和美國的「一中政策」是兩回事,而北京長年想把兩者混為一談。

報告的拆法是先還原歷史。「一中原則」並非自古皆然,而是後來經由敘事工程創造出來的。1936 年毛澤東接受 Edgar Snow 訪問時,還明確支持台灣從日本帝國主義下「爭取獨立」,這段話在中文版《紅星照耀中國》裡至少保留到 1979 年,較近的版本才把它刪掉。「一個中國原則」這個詞在《人民日報》首次出現,要等到 1971 年 3 月,1990 年代才變成官方修辭的主軸。對台白皮書是個好量尺,1993 年那份只提到 4 次「一個中國的原則」,2000 年那份出現了 41 次。

再來是翻譯。1972 年上海公報的中文版把 acknowledges 譯為「認識到」,還算忠於字面上的意義;1978 年建交公報卻改譯為「承認」,硬是暗示美國同意了中方立場。一個詞的差別,成了北京混淆國際認知的關鍵。

用語上也有講究。台灣、美國和不少國際觀察者都避免講「再統一」(reunification),因為台灣從沒被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過。北京這邊的講法則一路在變,1949 年講「解放」,1950 年代中期改「和平解放」,1970 年代鄧小平改成「統一」,到 2022 年白皮書裡「統一」出現了 124 次。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這些主要媒體用的也是 unification,不是 reunification。

至於美國「一中政策」實際裝了什麼,報告列了四條:反對任何一方片面改變現狀、不支持(注意是不支持,不是反對)台灣獨立、期待兩岸分歧以和平方式解決、對台海和平穩定有持久利益。再加上依《台灣關係法》提供防禦性武器與服務,並維持自身抵抗任何危及台灣安全之武力或脅迫的能力。

中國的對外宣傳

這份摘自 2023 年度報告(第 223–224、228–244 頁),是六份裡最長的一份,給了一套辨識中國海外影響力活動的完整框架。報告把這類活動定義為「中共領導層為塑造他國認知和政策選擇、以推進中國國家利益所採取的廣泛行動」。

它造成的傷害,報告歸成四個面向。對政治,它腐蝕審議程序,把替中國說話的行為包裝成目標國選民自己的主張;對資訊環境,它削弱媒體和公民社會的問責力,讓決策者拿不到該有的判斷依據;對公民自由,它阻撓言論、集會、宗教、新聞等權利,有時延伸成跨國鎮壓,也就是北京口中的「跨境執法」;對商業,它靠菁英俘獲和各種腐敗鋪路,再把經濟依賴轉成脅迫籌碼。

具體手段大致五種。最常見的是內容共享協議,新華社、中國日報這些國營媒體跟外媒簽約供稿,把中共宣傳混進當地報導,Freedom House 就抓到 2019 到 2021 年間至少 130 家外媒發過中國官方製作的內容。再來是把人請過去,全額招待外國記者赴中「受訓」,推銷國家控制的新聞模式,光 2019 年估計就有來自 146 國的 3,400 人參加。錢能解決的就直接砸,入股或買下外媒,用數位電視這類基礎設施擴張。打不進傳統媒體就轉戰社群,中國使領館和官媒從 2019 年起在 Facebook、Twitter 大量開帳號、養假帳號網絡放大官方說法,2023 年 Meta 一次就清掉 7,704 個帳號、954 個頁面和 15 個群組。最難纏的是直接施壓記者本人,外交官常態性地要媒體高層撤稿、改稿,手段從私下電話、威脅提告、公開批評、網路攻擊,一路到拘押記者在中國的親屬。

訊息還會按地區換口味。對東亞、東南亞、中東、北非主打負面描繪美國,對澳洲、拉美、撒哈拉以南非洲、南亞則主打中國的基礎建設和投資。中國媒體也經常放大俄羅斯媒體的訊息,形成所謂「敘事合謀」。跟台灣最直接的一句是:報告判斷解放軍最可能是許多針對台灣假訊息行動的幕後推手,包括 DRAGONBRIDGE 這類已知的影響力網絡。

三大全球倡議

這份橫跨 2023 年度報告(第 75、130–132 頁)和 2024 年度報告(第 342–345 頁)。全球發展倡議(GDI)、全球安全倡議(GSI)、全球文明倡議(GCI)各管一塊,合起來是一套替代現有國際秩序的藍圖。

GDI 管經濟。2021 年習近平在聯合國大會提出,刻意跟聯合國 2030 永續發展目標掛鉤,在聯合國拉了個「全球發展倡議之友小組」,已有超過 55 國表態支持。它跟一帶一路的差別在於規模較小、走多邊機構,並刻意閃開一帶一路累積的「掠奪性放貸」「債務陷阱」標籤。報告點出一個尖銳的利益衝突:要是 GDI 框架下的多邊聯合國債務減免機制真的成形,等於讓美國等國去分攤中國一帶一路不負責任放貸的成本。

GSI 管安全。2022 年習近平在博鰲論壇提出,被學者讀成他「總體國家安全觀」的對外版本,目的是搭一套繞過或削弱美國聯盟體系的全球安全治理。概念文件點名上海合作組織、金磚國家、中非和平安全論壇當推廣管道。北京把 2023 年伊朗─沙烏地阿拉伯復交包裝成 GSI 的重大勝利,聲稱帶動了中東的「和解浪潮」。

GCI 管意識形態。2023 年習近平在中共與世界政黨高層對話會上提出,核心是推「價值相對主義」,把民主與人權作為普世標準的正當性給拆掉。美國陸軍戰爭學院的 R. Evan Ellis 講得直白:「透過推動價值相對主義並反對譴責不良行為,這個概念吸引了那些想為所欲為的政權。」三個倡議裡它發展最晚、細節最模糊,但中國駐外大使已經在用投書和線上研討會替它鋪路。

統一戰線工作

這份摘自 2023 年度報告(第 223、228、230–233 頁),把統戰系統的組織架構整個攤開。統戰的概念源自列寧:和朋友、次要敵人結成臨時聯盟,好擊敗主要敵人。習近平上台後重新抬高它,2022 年中央統戰工作會議上把它定位成國際動盪中維護主權、安全和發展利益的關鍵工具,給了個稱號叫「法寶」。

系統裡幾個主要的行動者:

報告特別強調統戰跟情報的糾纏。情報部門會把統戰人物吸收成秘密線人,甚至偽裝成統戰部官員去執行情報任務。2023 年波士頓一名華裔男子被起訴的案子就顯示,同一個人可以同時替統戰部和公安部供料,包括辨識有親台傾向的僑社成員、監視挺香港遊行的異見人士。

統戰鎖定的海外目標分五類:外國政府官員和企業人士、華人僑民社區、受迫害的少數民族(藏族、維吾爾族等)、香港公民,以及台灣公民。對台目標講得很白,培養支持統一的力量,反對法理獨立。

香港國安法與第 23 條

這份是兩個時間點的拼接,2020 年國安法的即時分析(2020 年度報告第 494–498 頁),加上 2024 年第 23 條的後續追蹤(2024 年度報告第 689–691 頁)。

2020 年國安法那段,報告的基調下得很重:這是「一國兩制」的終結。北京繞過香港立法會單方面立法,違反了《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的法律義務;國安法的域外管轄權意味著全球任何人只要批評中共或港府,途經香港或與中國有引渡條約的國家就有被捕風險;中國外交部更直接宣稱《中英聯合聲明》不再適用,把它重新定義成「中國的單方面政策宣示」,而不是對英國的承諾。

2024 年的第 23 條在國安法已經侵蝕的基礎上再收緊,幾條值得逐條看:

第 23 條的第一個定罪案例發生在 2024 年 9 月,一名香港男子因為穿著印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字樣的 T 恤被判煽動罪。

美國的台灣政策框架

六份裡最短,只有三頁(2019 年度報告第 452–453 頁),純是政策架構的基礎介紹,但有幾個容易被略過的細節。

台灣關係法》(TRA, 1979)的核心是這幾句:任何以非和平方式決定台灣前途的企圖,包括杯葛或禁運,都是對西太平洋地區和平安全的威脅,也是美國嚴重關切之事;美國向台灣提供防禦性武器與服務,使台灣維持足夠自衛能力;美國維持自身抵抗任何危及台灣安全或社會經濟體制之武力或脅迫的能力;總統應立即通知國會任何對台灣安全的威脅,再由總統與國會依憲法程序決定怎麼應對。

三公報的措辭也得看仔細。美國在 1978 年建交公報裡只「認知」(acknowledges)北京的立場,並沒有背書;1982 年公報中美國看似承諾「逐步減少」對台軍售,但前提是中國得「和平解決台灣問題」。

六項保證(1982)則是時任 AIT 處長 James Lilley 口頭傳達雷根總統給蔣經國的承諾:美國未設定終止對台軍售的日期、未同意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協商對台軍售、不會在台北與北京之間當調解人、未同意修改《台灣關係法》、未改變對台灣主權的立場、不會逼台灣去跟中華人民共和國談判。

最後一條容易被忽略的是邏輯。參與 1982 年公報談判的助理國務卿 John Holdridge 向國會作證時說得很明白:美國拒絕承諾終止對台軍售,因為「軍售水平必須由台灣的需求決定」,而中國的和平政策直接牽動台灣的防衛需求。歷屆政府都認定中國並沒有降低、有時甚至加碼了對台威脅,所以依 TRA 持續軍售。

台灣怎麼讀這六份文件

USCC 的受眾是美國國會。在新會期裡發布這套簡報,等於替國會助理和新任議員建立一套處理中國議題的「標準答案」。六篇有兩篇直接講台灣,份量擺在那裡。

最有政治意義的是「一中原則 vs. 一中政策」那篇。這份簡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聲明:美國官方研究機構認為,有必要正式且系統地把這兩個概念分開。更要緊的是它的論證方式,靠歷史考據和翻譯比對,把「一中原則」說成一件後天製造的政治工具,而不是客觀歷史事實。對台灣的國際論述來說,這是好用的彈藥,因為它附帶一套經美國國會背書、有詳細腳註撐著的說法。

香港那篇是面鏡子。第 23 條的條款讀起來像「一國兩制台灣方案」的預覽,模糊的國安定義、無限擴張的國家秘密、把正常國際交流入罪。USCC 把它放進 China 201,等於告訴國會:看看香港發生了什麼,這就是北京對台灣的預演。對台灣社會維持「拒絕一國兩制」的共識,這是現成的佐證。

統戰和宣傳那兩份,建構的框架可以直接拿來辨識中國在台灣的介入手法。報告點名解放軍是針對台灣假訊息行動的主要推手、台灣公民是統戰目標群體之一,這些判斷出自美國國會的正式研究,在國際場合引用時自帶份量。

三大倡議那篇畫出了戰場的邊界。把 GDI、GSI、GCI 定性為「取代現有國際秩序的藍圖」,措辭相當硬。摸清這三個倡議的運作邏輯,有助於預判中國在國際組織裡的下一步,例如在聯合國框架中進一步擠壓台灣的參與空間,或用「價值相對主義」去稀釋國際社會對台灣民主的認同。

台灣政策框架那篇雖短,Holdridge 的證詞卻接出一條邏輯:中國威脅增加,台灣防衛需求上升,美國軍售的正當性跟著增強。在中國軍事壓力持續升高的當下,這條被寫進國會「標準教材」的邏輯,替未來更大規模的對台軍售先墊好了論述基礎。

結語

China 201 沒有提出新資訊,它做的是把既有認知標準化、制度化,變成美國國會處理中國議題時的共同底座。當年《中華文化基本教材》替一整代台灣人預設了對「中華文化」的想像,China 201 想對國會做的是類似的事,只是對象換成「中國威脅」。對台灣來說,這是美國立法部門持續深化對中認知的一個具體證據,接下來值得盯的是會新增哪些主題,特別是會不會出現直接以台海軍事威脅、經濟脅迫、或半導體供應鏈為題的簡報。

這套文件的學術品質也明顯高過一般政治宣傳:大量腳註、引用原始中文文獻、追溯歷史脈絡。對國會來說,這種東西不容易被當成偏激立場打發掉,比較可能被當成正經的政策依據來用。


Edit page
Share this post on:Link copied!

Next Post
新聞的外衣:從中央社到蘇聯 APN,一部「通訊社作為黨國工具」的系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