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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編本裡的中國
我在 1995 年進國中,1998 年畢業。那時教科書由國立編譯館統一編寫,全國學生讀同一套課本。歷史和地理課本花了相當大的篇幅在介紹中國。
「認識台灣」要到 1997 學年度才在國一開始上,那年我已經國三,剛好擦身而過。
長江和黃河流經哪些省份,是幾乎必背、也必考的題目。長江流經九省,口訣是「青康滇川鄂湘贛皖蘇」。這九個字我背得滾瓜爛熟,國中畢業快三十年了,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康是哪裡?」
高中時,我參加了一次到中國的中學生交流活動。跟當地學生聊天時,我把長江流經的九個省背了一遍。
對方聽完,既好奇又困惑地問:「康是哪裡啊?」
「西康省。」我說。
「我們沒有西康省。」
我背得最熟的那串字,在長江真正流過的土地上,沒有人聽得懂。我當下的感覺是被學校騙了。
回台灣後,我去查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行政區劃。西康省確實早就撤銷,土地分給了四川和西藏。諷刺的是,台灣這邊的國民大會和立法院,直到 1991 年底萬年國會全面退職以前,都還保留代表西康省的席次。那只是我進國中前四年的事。
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對課堂上學到、課本上寫的內容產生了不小的疑問。
一張停在 1949 年的地圖
西康省在 1939 年正式建省,1955 年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撤銷。金沙江以東併入四川,以西的昌都一帶劃歸西藏。我在課堂上背它的時候,它已經消失 40 年了。
同一條長江,中國的課本寫的是流經青海、西藏、四川、雲南、重慶、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蘇、上海,共 11 個省級行政區。重慶在 1997 年升格直轄市,正好是我國三那年。
黃河也一樣。統編本上的綏遠省,1954 年就已經併入內蒙古。
編課本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些變動。地圖沒有更新,是一個選擇。
為什麼要背一張不存在的地圖?
為什麼我們要學習與現實脫節的知識?為什麼要知道四五十年前的狀態,而不是當下的現況?這樣學的意義是什麼?
地理是描述現實的學科。學地理,應該知道河流現在經過哪裡、地方現在叫什麼名字。如果課本教的是半個世紀前的行政區,它教的其實是歷史,而且是沒有標註年代的歷史。
麻煩出在沒有標註年代。課本沒有寫「這是 1949 年以前的劃分」,它用現在式寫。學生背的時候,不會知道自己背的是過去。
能解釋這種寫法的理由只有一個:維持「中華民國仍是全中國」的敘事。西康省如果從課本上消失,等於承認北京的行政調整有效,所以地圖不能改。
這是不是意識形態的灌輸與洗腦?教育本來就帶著國家希望下一代相信的東西,這點任何國家都一樣。統編本有立場不奇怪,麻煩的是它把立場寫成事實,又只給學生這一個版本。
從地圖到認同
那張地圖要學生相信的,不只是長江經過哪九省。它要我們相信,那片土地是我們的國家,我們只是暫時不在那裡。那個年代的中華民國地圖是一片秋海棠葉,連外蒙古都畫在裡面,台灣只是葉緣外的一個小島。
認同通常從自己住的地方開始。統編本把順序倒過來,先給你一個沒去過、也去不了的中國,再告訴你那是你的國家。在這個敘事裡,台灣是暫居地。
交流活動上那句「康是哪裡」,讓我第一次懷疑這個敘事。對面的學生住在長江真正流過的地方,他們不認得我的地圖。那張地圖不屬於他們,也不屬於我腳下這座島。
它屬於一種脫離現實的想像:一個早已無法實際治理那片土地的政府,仍假裝自己擁有那裡的主權。
三十年後
確定自己是哪裡人,花的時間比懷疑課本久得多。2008 到 2010 年間,我因為工作開始到中國出差,實際在那邊待過幾趟之後,才比較明確感覺到自己的國家是台灣。在那之前,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兩邊都放不下,覺得自己既是中國人也是台灣人。大概到 2012 年以後,這個問題對我就沒有懸念了。
高中時有人問我是哪裡人,我不太敢明確說出「台灣人」。現在我可以很直接地講。
「青康滇川鄂湘贛皖蘇」這九個字,我到現在還背得出來。剛發現它是過時地圖的時候我很生氣,後來覺得好笑,現在我把它當成用教育灌輸意識形態的典型例子。
MIT 的黃亞生在《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EAST》(中文版《中國模式的終點》)裡,用 EAST 四個字母解釋中國的統治體制,第一個字母 E 是考試(Exams)。隋朝開始的科舉讓讀書人把力氣花在背朝廷認可的經典上,國家靠考試統一了整個士人階層的想法。統編本加上高中聯考也是這樣運作的,課本只給一個版本,考試再逼你把它背熟。我國中背的九個字,三十年後還一字不差。
所以現在看到課綱爭議,我會先問兩件事:課本有沒有寫清楚這是哪一年的狀態,考試會不會逼學生把一種說法背成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