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觀、主觀、互為主體性是什麼？用生活例子與哈拉瑞的判斷法分清楚

下課時間，教室冷氣面板顯示 26 度。坐窗邊曬到太陽的同學喊熱，坐在出風口正下方的同學披著外套喊冷，兩邊吵了起來。最後班長說：「上禮拜班會投票過了，冷氣就開 26 度。」吵架結束。

這個場景裡其實有三種不一樣的「真」。面板上的 26 度，誰去看都是 26 度。「好熱」和「好冷」完全相反，但兩個人都沒說謊。「冷氣開 26 度」則是全班講好的規則，大家都認，它才算數。

這三種分別叫做客觀、主觀、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e）。前兩個詞很常聽到，第三個我是讀哈拉瑞的《人類大歷史》才認識的。書裡用它解釋，為什麼上百萬個互不認識的人可以一起合作：因為大家共同相信同一套金錢、法律和國家。讀完以後，我發現很多原本說不清楚的事，分進這三格就順了。

Table of contents

先知道自己在吵哪一種

跟朋友爭論常常吵不出結果，一個原因是雙方吵的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拿珍奶來說：

• 「哪家珍奶比較好喝」：每個人口味不同，吵到天亮也不會有結論
• 「這家珍奶有沒有用鮮奶」：問店家、看成分標示，查得出答案
• 「上課可不可以喝飲料」：要看校規怎麼寫、當初為什麼這樣規定

三個問題都在講珍奶，處理方法完全不一樣。第一種只能接受彼此口味不同，第二種要找證據，第三種要回頭看大家怎麼約定的。用錯方法，就會變成拿營養標示跟人爭口味，或是用「我覺得」去否定查得到的事實。

客觀：不管誰看都一樣

客觀的東西獨立於人存在，不會因為有人相信或不相信而改變。判斷方法是：換一個人來量、來看，結果還一樣嗎？

水在一大氣壓下 100°C 沸騰。地球繞太陽一圈大約 365.25 天。你這次段考數學考 72 分，誰來重算都是 72 分。一杯珍奶送去實驗室測熱量，測出 600 大卡，換一間實驗室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

科學研究就建立在這個想法上。一個實驗如果只有某個人做得出來，別人照同樣步驟做卻做不出來，這個結果就不會被接受。能被別人重複驗證，是客觀的基本門檻。

有個小地方要分清楚。日常說「你講話客觀一點」，通常是要人公正、不偏心；這篇說的客觀範圍比較窄，只管事情本身是什麼狀態，跟人怎麼想無關。另外，客觀的事情不一定已經被人知道。人類發現地球繞著太陽轉以前，地球早就在轉了。

主觀：只存在於你心裡

主觀的東西存在於某一個人的感受、喜好和判斷裡。香菜好不好吃、數學課無不無聊、某首歌聽了想不想哭，都是主觀的。同一樣東西，不同人的感受可以完全相反，而且沒有人錯。坐在出風口下覺得 26 度很冷的那位同學，那份冷是真的。

主觀感受也不是不重要。牙痛的時候，別人看不到你的痛，儀器也量不出「有多痛」，但痛確實存在，只是只有你自己能直接感受到，別人只能聽你描述。

正因為這樣，主觀感受沒辦法靠證據說服別人改變。香菜是個好例子。有研究發現，一部分人吃香菜會吃到肥皂味，跟嗅覺受器附近的基因差異有關。基因差異可以驗出來，是客觀的；它造成的味道卻是主觀的。你覺得清香，我覺得像在嚼肥皂，兩個人吃的是同一把香菜。你列出再多香菜的營養成分，也改變不了對方嘴裡的味道。

互為主體：大家都相信，它才存在

第三種最容易被忽略。有些東西拿儀器量不到，也不只存在某一個人的腦袋裡，而是存在於一群人共同的相信和約定之中。這就是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

一張百元鈔票

拿出一張 100 元鈔票。當成一張紙，它值不了多少錢。你可能覺得它設計得好看，也可能嫌它摸起來髒，這些是你的主觀感受。

它能在超商換到兩個飯糰，靠的是另一件事：店員相信它值 100 元，因為店員知道自己拿去付給別人，別人也會收。每個經手的人都這樣相信，這張紙才買得到東西。

哪天大家都不收這種鈔票了，例如政府換發新版、舊鈔停止流通，它還是同一張紙，紙質和圖案都沒變，卻再也買不到任何東西。

判斷法：如果大家都不信了，它還在嗎？

《人類大歷史》裡有一個很好用的判斷方式，拿兩個問題問自己：

這裡要注意一點：主觀不代表可以靠意志關掉。牙痛不會因為你決定「我不痛」就停下來；它算主觀，是因為痛只發生在你一個人身上，別人感受不到，等你不痛了，它就不存在了。

套用看看。地心引力就算全人類都不相信，從樓梯跳下來照樣會往下掉，所以是客觀的。你覺得某個偶像很帥，哪天你不迷了，這份感覺就沒了，所以是主觀的。新台幣比較特別：你一個人宣布「我不承認新台幣」沒有用，店家照樣收、照樣找錢給別人；可是如果全台灣兩千多萬人同時不認，它就變回一疊紙。這就是互為主體。

哈拉瑞在書裡舉的另一個例子是公司。法國車廠標緻（Peugeot）有工廠、有員工、有車，但就算工廠拆掉、員工全部換人，公司還在；反過來，法院一宣布它解散，即使工廠還立在那裡，這家公司也不存在了。公司只存在於法律和大家的共同承認裡。

生活裡到處都是

語言就是最常見的例子。「狗」這個字的發音跟那種動物沒有天生的關係，英文叫 dog，日文叫 inu。它會指那種動物，是因為說中文的人都這樣用。你一個人決定以後把狗叫做「咪」，別人只會聽不懂。

紅綠燈也一樣，紅色本身沒有「停」的意思，是交通規則讓大家約定紅燈停。籃球拿球走三步會被吹走步，因為大家同意遵守這套規則；同一個動作放到橄欖球場上完全沒問題。12 月 25 日的太陽跟 12 月 24 日沒什麼不同，聖誕節是人約定出來的。

考試也有這一層。學測答對幾題是客觀的，但「幾級分算高分」「哪個科系比較熱門」，是大家長期一起認定出來的，每隔幾年還會變。玩卡牌的人應該更有感覺：一張稀有卡在玩家圈可以賣到幾千元，拿給不玩這款遊戲的人看，那就只是一張紙。

大家講好的，不代表是假的

既然鈔票、國界、規則都是「大家講好的」，它們是不是假的？

並不是。沒錢繳不出學費，闖紅燈會被開罰單，出國要帶護照。只要大家還相信，這些東西對生活的影響就跟物理事實一樣難以忽視。

互為主體的東西有一個特性：可以被改變。客觀事實改不了，你沒辦法投票讓水在 50 度沸騰。主觀感受別人也管不了，沒有人能強迫你喜歡香菜。規則和制度卻可以透過大家重新約定來改。

台灣的民法第 12 條原本規定滿 20 歲才成年，修法後從 2023 年 1 月 1 日起改成滿 18 歲。那些 18、19 歲的人，身體在 2022 年最後一天和 2023 年第一天之間沒有任何改變，但從那天起，他們可以自己簽租屋契約、辦手機門號，不必再經過父母同意，因為社會的約定改了。

三者常常同時出現

生活中的事情很少只屬於其中一格，大多是三層疊在一起。

颱風假

颱風來的時候，中央氣象署測到的風速和雨量是客觀的。你看著窗外覺得「好像還好」或「很可怕」，是主觀的。縣市政府宣布明天停班停課，是互為主體的。

放不放假取決於宣布，跟你家門口的風雨大小無關。所以才會有「放颱風假結果整天大太陽」這種事：風雨沒來，假照放，因為宣布已經成立。反過來，外面風雨再大，沒宣布就要上課。

冥王星被「降級」

2006 年，國際天文學聯合會（IAU）在大會上投票通過新的行星定義，冥王星不符合其中一項條件，改歸類為矮行星。

冥王星本身一點都沒變，大小和軌道都跟投票前一天一樣，這是客觀的部分。變的是天文學家對「行星」這個詞的約定，這是互為主體的部分。科學追求的是客觀事實，但用來描述世界的名稱、分類和標準，是科學家們一起決定的，有新發現時也會重新討論。

一首歌好不好聽

一首歌長 3 分 42 秒、每分鐘 120 拍，這是客觀的。你覺得好聽、聽了心情變好，這是主觀的。它拿了金曲獎、衝上排行榜第一名，是評審制度和大量聽眾一起選出來的結果，屬於互為主體。

所以「這首歌拿了金曲獎」跟「這首歌好聽」是兩回事。得獎的歌你可以不喜歡，你最愛的歌也可能一個獎都沒拿過。

為什麼不可以酒駕

酒精會讓反應變慢、判斷變差，提高車禍機率，這是可以用實驗測出來的客觀事實。你覺得拿別人的生命冒險不對，是你主觀的價值判斷。法律訂了酒駕罰則、社會普遍不原諒酒駕，則是互為主體的規範。

這三層會互相推動。研究數據和一起起真實車禍，讓更多人覺得「這不應該」；有這種感受的人多了，立法院這些年幾次修法加重酒駕罰則。

遇到一句話，先分類

下次聽到一句話，可以先判斷它屬於哪一種，再決定怎麼回應：

最常見的混淆，是把主觀講成客觀。「這部電影就是爛」說得像事實，其實是個人評價，改成「我覺得這部電影很難看」，討論起來容易多了。另一種是把互為主體當成客觀，例如「學生本來就該穿制服」，聽起來天經地義，但它是約定，不同國家、不同學校的規定都不一樣，也可以討論要不要改。

反方向的錯也有。「我覺得熬夜不會影響考試」把客觀問題當成個人感覺，可是睡眠對記憶的影響可以用實驗測量，輪不到感覺決定。

小測驗：這句話屬於哪一種？

試著把下面五句話分類，答案收在後面。

1. 「玉山是台灣最高的山。」
2. 「這次期中考很難。」
3. 「端午節要吃粽子。」
4. 「一公尺有多長。」
5. 「這張球員卡值 3,000 元。」

回到那間教室

窗邊同學的熱、出風口下同學的冷、面板上的 26 度、班會的決議，四件事都是真的，分別屬於主觀、主觀、客觀、互為主體。

想讓冷氣調低一點，跟出風口下的同學比誰比較熱沒有用，拿溫度計出來也沒有用。該做的是在下次班會提案，說服大家重新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