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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Yuan |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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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吳崑玉四句話解釋選舉厭惡度、棄保與職場吹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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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 11 月,新竹市長選舉投票前兩週,高虹安擔任立委時的前助理陸續出面,《鏡週刊》刊出吹哨者提供的 13 頁內帳。11 月 16 日,前親民黨發言人、文宣部副主任吳崑玉在 NOWnews 的專欄寫了〈小助理們的逆襲〉,文中有這四句話:

恩有時間性,怨有永久性;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

這四句話是他當政治幕僚多年,從選舉和辦公室裡看來的經驗。恩怨那兩句講時間:給過的好處會被淡忘,受過的委屈會一直記著。愛恨那兩句講人和人怎麼湊在一起:愛會把人分開,恨反而能把不相干的人拉成同一夥。放到選舉,他的結論是降低厭惡度比提升好感度要緊;放到辦公室,這說明了平常不吭聲的助理為什麼一出手就讓老闆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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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句話出現在哪幾篇文章

這組說法他前後用過好幾次,每次的版本不太一樣:

日期篇名用了哪幾句
2019-09-12〈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 愛恨無處去 果凍收漁利〉(ETtoday 雲論)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
2022-10-12〈論好感度的作用〉(NOWnews)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
2022-11-16〈小助理們的逆襲〉(NOWnews)恩有時間性,怨有永久性;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
2024-05-29〈來吧!就讓我們來互相傷害吧!〉(NOWnews)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愛有時效性,恨有永久性

2019 年那篇在分析 2020 年總統大選的民調,標題裡的「果凍」指郭台銘。當時他在國民黨初選輸給韓國瑜,外界還在猜他會不會和柯文哲、王金平合作,以第三勢力參選。2022 年 10 月那篇談的是台北市長選舉,蔣萬安、陳時中、黃珊珊三人競選。一個月後的〈小助理們的逆襲〉第一次湊齊四句,背景是高虹安助理費案。2024 年那篇寫在立法院三讀國會職權修法、場外青鳥行動聚集的隔天,他說「我幾年前就寫過」,但後兩句變成「愛有時效性,恨有永久性」,主詞從恩怨換成了愛恨,講的道理沒變。

愛有排他性,恨有連結性

愛一個人,就想把他包起來

2019 年那篇是這樣寫的:「通常愛一個人,就想把他『包起來』,不讓別人比自己更親近他。」愛的對象只有一個位置,誰都不想讓出來。

他拿這句話評論郭台銘、柯文哲、王金平三人合作的可能。三人各有支持者,支持者愛的是自己那一位,要他們合成一個陣營、推派一人出線,很難。他的說法是:「三人要拼裝成一台戰車很難,但組成一個到處撿槍的資源回收車,可能是門好生意。」三人各自把對藍綠不滿的選民撿回來,還辦得到;要支持者放棄自己那一位,就辦不到。

恨同一個人,一頓飯就成莫逆之交

同一篇接著寫:「但兩個人若是恨同一個人,一頓飯就能結成莫逆之交。」

他舉的例子是韓國瑜的支持者。「從去年開始,『痛恨蔡英文』就一直是韓粉的凝結主力」,而「不管誰上都好,就是不能讓蔡英文上」是韓粉用來對付郭台銘支持者的說法。蔡英文那邊也一樣,他估計約 8% 到 10% 的支持者不是英粉,而是因為香港反送中之後恐懼中共,「含淚」支持小英。兩邊都有一群人是因為討厭對手才站過來的。

2024 年青鳥行動也是這樣湊起來的。上街反對國會擴權的公民團體「互不隸屬,彼此平日可能還互相有些意見,但這次全都自動統合到一個目標之下」。2022 年那篇則直接點名柯文哲:「柯 P 與他的高幹們一直沒意識到,這些年大大小小結了多少怨?」那些「柯粉轉柯黑」的前幹部,哪天組個聯誼會吃飯,「起碼可以開個三、五桌」,每個人都有一肚子委屈,一個人就能講一個晚上。這些人原本未必熟,有了共同討厭的前老闆就有話聊。

找出共同的敵人,比說清楚「我們是誰」容易得多。所以煽動仇恨一直是政治動員的捷徑,要化解反而難。

恩有時間性,怨有永久性

恩情會被當成理所當然

今天覺得感激的幫忙,過幾個月可能就變成應該的。2022 年那篇點名的是高層的心態:「高層人物總覺得自己三言兩語便能化干戈為玉帛,化不掉也能等個幾天便『相逢一笑泯恩仇』。」給一點好處、說幾句好話,就以為對方會記著,可是對方記得最清楚的,往往是那些沒兌現的事。

愛情也一樣。2024 年那篇寫:「我們愛一個人,也許相處久了就沒那麼愛了。」新鮮感會過去,當初心動的地方會變得習以為常。

心理學有個詞叫享樂適應(hedonic adaptation)。1978 年 Brickman 等人訪問了一批樂透得主,發現他們過了一段時間,快樂程度和沒中獎的人差不多。人對好事會習慣,這讓我們在環境變動時不至於大起大落,代價是身邊的好處也容易被忽略。

怨恨會加利息

怨恨正好相反。2022 年那篇說:「這些怨恨不會隨時間而淡去,而會因為一直沒有得到化解或平反,而不斷的加利息。」2024 年那篇講得更具體:「恨一個人,可能從 20 歲初入職場被霸凌,恨到 65 歲退休,不小心吃飯遇到還想打他。」受了委屈的人會「小本本記帳加利息,尋找機會加倍奉還」。

政治上的例子,他舉了親民黨時期的老同事「小傅」傅崐萁。2024 年的國會職權修法由傅崐萁主導,三讀後他在台上講起自己當年股票案的冤屈與坐牢的憤恨。吳崑玉隔天寫:「小傅在台上講的內線交易案冤屈,被關的憤恨,可是 2003 年的案子。20 多年了,關都關出來了,有翻頁過去嗎?」那件案子其實是炒作合機股票,2018 年定讞入獄,吳崑玉寫成內線交易是記錯了。

怨恨放不下,常是因為受委屈的人覺得公道還沒討回來。吳崑玉認為高層惹毛小助理的主因「不是違法,不是脾氣,而是自以為聰明,自認為帝王,把小助理們當笨蛋」,傷到的是對方的尊嚴。高層講完場面話就翻頁了,被看扁的人沒等到道歉,這筆帳就一直掛著。

放到選舉:降低厭惡度比提升好感度要緊

吳崑玉在 2019 年那篇引了一個行銷數字:「喜歡一樣產品,只會跟 5-8 個人分享;但討厭一個產品,卻會跟 16-20 個人分享,在網路時代,感染力還要乘以數倍。」2022 年 10 月那篇又用了一次,這次寫成好產品分享給 5 到 8 人、踩雷分享給 15 到 18 人。兩次都只說「據統計」「行銷統計說」,沒有交代出處。拿來說明方向可以,拿來當定律就不行:罵一個產品的話,比誇它的話傳得遠。

他從這裡推出的結論是:「現在的政治人物,降低厭惡度要比提升喜愛度更重要,尤其在一個三腳督的選局中,厭惡度太高的候選人,通常只能『被棄保』,而不是『操作棄保』。」他引用的民調裡,喜歡韓國瑜的只有 25%,厭惡度卻高達 59.5%。後來郭台銘沒有參選,2020 年雖然還有宋楚瑜,他的得票率只有 4.26%,選情實際上是蔡英文和韓國瑜兩強相爭,談不上棄保。即使如此,高厭惡度還是讓韓國瑜拉不到中間選民,1 月開票得票率 38.6%,輸給蔡英文的 57.1%。

真正的三腳督是 2022 年的台北市長選舉。吳崑玉在〈論好感度的作用〉裡描述的投票方式是消去法:很多選民「帶著選爛蘋果的心情」走進投票所,逐一排除最討厭的那個人。三腳督裡,強勢兩方通常會「以激烈攻防邊緣化第三者,最後再來操作棄保」,可是互打過頭,「把爛蘋果打成蘋果泥」,厭惡度爆表的人反而先被消去。他舉的前例是「2000 年的陳水扁就是這麼上台的」。

2022 年 10 月那篇講得更直接:「當厭惡度高到超過好感度時,基本上這個人就沒救了」,只能在既有支持者裡取暖。這也是負面文宣一直有人用的原因,攻擊對手比宣傳自己的政績更容易被轉傳。吳崑玉也提醒,靠罵人衝高聲量,只會一起拉高自己的厭惡度。

衝突一旦開打,就很難收。2024 年那篇寫國會修法後的對立,引了凱撒渡過盧比孔河時的話:「骰子已經擲下,沒有回頭空間。」藍綠的恩怨從一次次選舉累積下來,每次投票都在算舊帳,要坐下來理性對話很困難。

放到職場:小助理們的逆襲

〈小助理們的逆襲〉是四句話裡寫得最完整的一篇。開頭一句就是「安安的故事超展開,比韓劇還精彩」,接著點了「壁爐姐」蔡壁如和柯 P,然後才把話題拉開,談立法院辦公室和一般組織裡的老闆怎麼把助理逼成吹哨者。他引了魏徵〈諫太宗十思疏〉:「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他的解讀是,載舟還是覆舟,「關鍵便在愛與恨的數量對比」。

很多主管以為給員工一點好處就能換到忠誠,或者以為抱怨過幾天就會消失。照前面兩句,好處會被忘掉,委屈則會一筆一筆記下來。吳崑玉把事情爆開的那一刻叫「業力引爆」,平常看起來相安無事,怨氣一直在累積。

他也寫到,組織裡被欺負的人原本還會往上求救,「當他發現最高層也與陰他弄他的人一鼻孔出氣,或最高層已被『包起來』時,他便會對整個組織喪失希望」。這裡的「包起來」和 2019 年那句用的是同一個詞,只是這次被包起來的是老闆,外面的人碰不到他。

最後就是「復仇者/吹哨者聯盟」,小蝦米對大鯨魚。基層員工平常逆來順受,真要出手就不會留情:「因為,他們知道,只有這一次機會得以擊敗那些高大威猛的高層。殺人不死反成仇,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今天若是打不贏這仗,自己就完了,怎能不奮力殺敵!」

對管理者來說,該做的事不複雜。上一次的好意很快會被忘記,所以感謝要常做,答應的事要兌現;有人受委屈時,最高層要聽得到,別讓自己被「包起來」。

負面情緒為什麼比較強

這四句話背後是心理學說的負面偏誤(negativity bias):同樣強度的事件,壞的比好的更引人注意,也更難忘。忽略一次危險可能送命,錯過一次機會通常還有下次,大腦對威脅比較敏感是合理的。一句傷人的話可以被記一輩子,多年累積的好感卻可能因為一次背叛就沒了。

吳崑玉的四句話比負面偏誤多講了一層:好感只留在自己的小圈子裡,還會隨時間淡掉;厭惡能跨圈子把人串起來,還會越積越多。當權的人常以為自己的職位和資源夠用,沒算到那些被隨手打發掉的委屈。

他在〈小助理們的逆襲〉的結尾沒有給什麼危機處理的建議,引的是《紅樓夢》第五回的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接著對當時深陷論文與助理費風波的高虹安問:「作為一個政治人物,何苦汲汲營營於學位、職位、與那點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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